第5章

一碗烟火熨平生------------------------------------------，**的燥热便扑面而来。苏轼眯起眼睛，打量着眼前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柏油马路上，铁盒子（汽车）呼啸而过，远处高楼大厦的霓虹灯牌闪烁着刺眼的光芒，耳边充斥着嘈杂的鸣笛声和店铺里震耳欲聋的电子音乐。，脑海里属于“现代苏子瞻”的记忆告诉他，这具身体的原主是个靠卖画为生的自由职业者，而眼下最大的危机，除了填饱肚子，就是已经拖欠了两个月的房租，如果再不交房租怕是只能流落街头了。，盘算着口袋里那几张纸币够不够买一碗“琼浆玉液”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大嗓门：“苏子瞻！你小子终于舍得露头了？”，缓缓转过身。只见一位烫着卷发、穿着碎花连衣裙的中年妇女正双手叉腰，目光如炬地盯着他。脑海中瞬间浮现出“房东张阿姨”这几个大字，以及原主见到她时那股子心虚劲儿。“张……阿姨。”苏轼学着记忆里的样子，有些生硬地拱了拱手，随即意识到不妥，又尴尬地把手放下。，几步走到他面前：“别跟我来这套虚的！我都在业主群里@你八百回了，你愣是装死。怎么着，这两个月的房租你是打算拿你的那些个破画抵啊？我跟你说，那玩意儿我不超八岁小孩的欣赏水平！”，心中涌起一股属于文人的傲气，正色道：“阿姨此言差矣。书画千古事，得失寸心知。小生虽不才，笔下丹青皆是心血，岂能以‘破’字概之？至于那房租……”他摸了摸干瘪的口袋，声音瞬间低了下去，透着一股子凄凉，“实不相瞒，囊中羞涩，望宽限几日。”，这还是她人认识的那个小苏嘛？小苏刚来时，虽然不讲穿搭，头发也有些乱，但眉眼确实生得极好，剑眉星目，鼻梁高挺，透着一股子书卷气。哪怕此刻一脸窘迫，也掩盖不住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清俊与。“行了行了，少给我拽词儿！原来说话结结巴巴，屁话不敢大声说，怎么几天不见文绉绉的，真当自己苏轼附体”张阿姨原本紧绷的脸松弛了下来，没好气地哼了一声，“看你这脸白的，跟刚刷的大白墙似的，怕是饿了好几天了吧？你那画能不能换钱我不知道，但人要是**了，我这房子可就要变凶宅了，到时候更租不出去！”，腹中却极其配合地发出了一声巨响。苏轼不好意思的问到“张阿姨冒昧打扰一下附近哪有可以吃饭的地方”，摆了摆手：“要不是看在你这副皮囊还算顺眼的份上，今儿个阿姨早把你撵出门了，叫我一声好听的，比如说姐姐，让我高兴高兴，就带你去吃饭！”，眼中闪过一丝无奈。迫于现实只能委屈求全，出卖色相叫了一声“姐姐”。张阿姨带着苏轼来到了附近的一家打卤面馆，“打卤面？”听名字倒是有几分古朴之意，想必是某种面食。他连忙拱手作揖：“阿姨仗义相助，小生感激涕零。待他日飞黄腾达，定当涌泉相报。什么涌泉不涌泉的，赶紧的吧，一会儿坐的地都没地儿了。”张阿姨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拉着他就往馆子深处走去。刚进门，一股浓郁醇厚的肉香便钻进了苏轼的鼻子里。他深吸一口气，只觉得魂儿都要被勾走了，不禁赞道：“好香！此味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找了个靠墙的小桌坐下。店里人声鼎沸，热气腾腾。服务员递过来塑封的菜单，张阿姨熟练地点了两碗招牌打卤面，又加了一份酱牛肉和两瓣糖蒜。。这里的食客大多衣着清凉，举止随意，大声谈笑着。他看着隔壁桌一个壮汉正呼噜呼噜地吸食着面条，声音之大，让他不禁微微皱眉。想当年在朝堂之上，或是与佛印禅师对坐时，进食讲究的是细嚼慢咽，食不言寝不语，这般豪放的吃相，实在是……有辱斯文。
“发什么呆呢？”张阿姨敲了敲桌子，“到了这儿就别拘着了。这打卤面，讲究的就是一个热乎、一个香。你那个什么‘慢着火’的劲儿收一收，吃这个得趁热。”
苏轼连忙点头：“阿姨教诲的是。只是小生久居陋室，不问世事，对这市井烟火，竟生出几分陌生了。”
不多时，两碗热气腾腾的打卤面端了上来。只见宽厚的白瓷碗里，手擀的面条洁白如玉，上面浇着浓油赤酱的卤子，黄花菜、**、香菇、肉片在芡汁中若隐若现，最上面还撒着一把翠绿的香菜和蒜苗，淋着红亮的辣椒油。
苏轼看得眼睛都直了。这卖相，比他自己做的饭不知精致多少，同时还透着一股子扑面而来的生命力，让人胃口大开。
“快吃啊，愣着干嘛？拌匀了吃！”张阿姨催促道。苏轼学着张阿姨的样子，拿起那双黑色的筷子。好在这具身体的肌肉记忆还在，他笨拙地将面条和卤子搅拌均匀。随着搅拌，那股子香味愈发浓郁，直冲脑门。
他本想维持自己读书人往日儒雅的形象，奈何已经饿得不行，卷起一筷子面条，便饥不择食的送入口中。苏轼吃得太急，面条又长又滑，他一口吸进去半碗，结果嚼了几下发现没断，嘴角还挂着半截面条，汤汁顺着嘴角流了下来，滴在了T恤上。
张阿姨看不下去了，递给他一张纸巾：“哎哟我的天，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你看你，跟个**鬼投胎似的，汤汁都溅脸上了。擦擦！”
苏轼接过那张白色的纸巾，看着上面印着的小花图案，有些发愣。这纸如此柔软洁白，比他在宫中用过的宣纸还要细腻，竟用来擦拭油污？真是暴殄天物，却又不得不感叹这后世工艺之精湛。
他胡乱擦了擦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惭愧，惭愧。小生许久未曾品尝如此美味，一时失态。所谓‘饕餮’，大概便是如此吧。”
苏轼夹起一块牛肉放进嘴里，酱香浓郁，肉质紧实。一连滋溜的吃了三碗，才缓了下来，慢慢品尝起打卤面的味道。
面条的劲道、卤子的咸鲜、肉片的醇厚以及蒜苗的微辛在口腔中交织炸裂。苏轼的眼睛瞬间亮了，仿佛看到了当年在赤壁之下，与客泛舟游于江上的壮阔景象。
“妙！妙啊！”苏轼忍不住击节赞叹，全然不顾周围人投来的异样目光，“此面筋道爽滑，卤汁浓而不腻，咸淡相宜，真乃人间至味！想那宫廷御膳，也不过如此。阿姨，这店家莫非是隐居市井的御厨传人？”
张阿姨正吃得满头大汗，闻言差点被面条呛住，哭笑不得地看着他：“苏子瞻，你是不是画傻了？这就是个路边摊，什么御厨不御厨的。好吃就多吃点，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词儿。”
苏轼嘿嘿一笑，也不在意，继续埋头苦吃。只是这吃相，实在是不敢恭维。他虽然极力想保持文人的优雅，但饥饿感让他无法控制速度。
他吃得津津有味，突然想起一事，放下筷子，一脸严肃地看着张阿姨：“阿姨，小生有一事不明。方才进门时，见那收银台处并无铜钱往来，众人皆是拿出一块发光的琉璃板（手机）扫一扫，或是递过一张卡片（***）便可取食。莫非这后世，已废除了孔方兄，改用这无形之物交易了？”
张阿姨正喝着面汤，闻言差点喷出来。她瞪大眼睛看着苏轼：“苏子瞻，你入戏太深了吧？那是手机支付！扫码！你平时不出门买菜，连这都不知道？你那手机是摆设啊？”
“手……鸡？”苏轼眉头紧锁，努力在脑海中搜索这个词汇的含义，却只搜到了一只打鸣的公鸡，“莫非是某种驯化的家禽？以家禽作为货币，倒也有些返璞归真的意趣。只是不知这鸡是如何定价的，是按斤两，还是按叫声的洪亮程度？”
张阿姨被他这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给整懵了，足足愣了五秒钟，然后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大笑声，引得周围的食客纷纷侧目。
“哈哈哈！苏子瞻，你……你真是个人才！”张阿姨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拍着桌子说道，“行了行了，别逗我了。看来你是真饿糊涂了。那手机支付就是……哎呀跟你解释不清。反正你没钱吃饭就直说，别跟我扯什么家禽货币。今儿这顿饭阿姨请了，算是扶贫了。”
苏轼见张阿姨笑得前仰后合，虽然不明所以，但也跟着憨厚地笑了起来。他隐隐觉得，这个看似泼辣直爽的妇人，并没有恶意。
“多谢阿姨慷慨解囊。”苏轼端起碗，将最后一口面汤喝得干干净净，满足地叹了口气，“今日一餐，胜却人间无数。小生虽身无长物，但这满腹经纶与感激之情，愿化作笔墨，为阿姨写一首……嗯，写一首《谢张阿姨赠面诗》如何？”
“打住！千万别！”张阿姨连忙摆手，一脸惊恐，“你那画我都看不下去，你那诗我更是看不懂。你要是真想谢我，就赶紧把你那房租想办法交了，别再让我在业主群里点名批评了。还有，把你这身行头收拾收拾，别整天跟个古代穿越来的似的，怪吓人的。”
苏轼闻言，心中一动。穿越？这词儿他在原主的记忆里似乎见过。难道自己的来历，在这后世之人的眼中，竟是如此荒诞不经却又合情合理的存在？
他站起身，学着现代人的样子，有些笨拙地鞠了一躬：“阿姨放心，房租一事，小生定当竭力筹措。至于这身行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小生觉得尚可，颇有魏晋风骨。”
张阿姨无奈地摇摇头，站起身来：“行了，吃饱了就赶紧回去吧。别又在外面瞎晃悠，要是再让我看见你饿得面黄肌瘦的，我可真不管你了。”
说完，张阿姨扫码付了钱，风风火火地走了。
苏轼站在面馆门口，看着张阿姨远去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这后世虽无丝竹管弦之盛，无高朋满座之雅，但这市井间的烟火气，这人与人之间直来直去的善意，却让他这个异乡来客，感到了一丝久违的慰藉。
他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打卤面……甚好。手机……甚奇。张阿姨……甚善。”
苏轼转过身，迎着晚风，大步向那个名为“家”的出租屋走去。脑海中，那些关于现代生活的记忆碎片，似乎因为这一碗热腾腾的面条，而变得清晰了几分。
“既来之，则安之。”他轻声吟道，“苏子瞻啊苏子瞻，且看你这千年老灵魂，如何在这钢筋水泥的丛林里，活出个新花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