咫尺间

不冻港------------------------------------------，暑气未消。，整条尾巴都藏进了自己的肚子底下，眯着眼睛打盹。偶尔有人拖着行李箱从旁边经过，轮子碾过水泥地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花猫便懒洋洋地掀一下眼皮，确认与自己无关，又闭上了。，门是开着的。，纸箱被扯得七零八落，泡沫塑料撒了一地。听见动静，他抬起头，露出一张圆脸，咧嘴笑了一下：“来了？来了。”沈屿把行李箱拖进来，停在门边，环顾了一圈。标准的四人间，靠窗还有一个空着的床铺，床板上什么都没铺。“我叫方旭，辽宁的。你呢？”拆快递的男生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沈屿，本省的。”，刚认识不到五分钟，就已经把高中毕业学校的坐标、高考数学扣了几分、来学校的路上堵了多久，统统倒了出来。沈屿听着，偶尔应两句，一边把行李箱里的东西往外拿。他带的东西不多，收拾起来也快，床单铺平，被褥叠好，就算完事了。。，领口干干净净。他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看到宿舍里有人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目光从方旭身上移到沈屿身上，停了一瞬。“你好。”方旭率先打了招呼。“你好。”那人应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你叫什么？我们刚还在说，靠窗那个床位一直空着。顾衍之。”他把纸袋放到桌上，转过身来，看向沈屿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沈屿。”沈屿冲他点了下头。
顾衍之也点了下头，然后拉开椅子坐下。
下午，方旭提议一起去吃饭。另一个室友这时候也从外面回来了，背着个黑色的双肩包，进门的时候差点被门框绊了一下。
“我叫陈屿白，浙省的。”他自我介绍道。
四个人一起去了学校东门外面的那条小吃街。
正是新生入学的时候，东门外的小吃街热闹得像赶集。烤串的烟混着铁板炒饭的酱香，空气里弥漫着一层看不见的油脂。方旭走在最前面，嗓门也最大。陈屿白跟在他旁边，偶尔接两句话。沈屿走在第三。顾衍之在最后面，跟前面的人隔着差不多一人的距离。
方旭选了一家看起来生意最好的火锅店，四个人在角落的一张方桌前坐下。
菜单传了一圈。轮到顾衍之的时候，他翻开看了看，说了句“都行”，然后把菜单递给了方旭。
方旭不接：“别都行啊，你总得点一个吧。”
顾衍之想了想，又把菜单拿回去，对服务员说：“番茄炒蛋。”
方旭“啧”了一声：“吃火锅你点炒菜？”
“再加一个糖醋排骨。”顾衍之没理他，继续说。
方旭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自己拿过菜单哗啦啦又点了七八个涮菜。
锅底先上来，红油和白汤各占一半，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涮菜陆续端上来，摆满了一桌子。番茄炒蛋和糖醋排骨被推到顾衍之面前，跟火锅没什么关系，他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吃着。
方旭辣得直吸气，沈屿笑着给他倒了杯水，又把纸巾盒推到他手边。给陈屿白倒了杯饮料之后，他的视线落在顾衍之面前——顾衍之的杯子空着。
沈屿把饮料瓶朝他的方向推了推：“要不要？”
顾衍之抬眼看了他一下。那一眼停留的时间比之前任何一次对视都长了一点。然后他伸出手，接过了瓶子。
“谢谢。”他说。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人声里意外地清楚。
沈屿点了点头。
第二天早上，沈屿六点半准时醒来。这是他高中三年养成的习惯，到了大学也改不过来。他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去卫生间洗漱。
擦干脸出来的时候，顾衍之已经坐起来了。不是被吵醒的那种坐起来——他的眼睛是睁开的，目光清明。他看到沈屿，说了一声“早”。
“早。”沈屿应了一声，换了鞋出去跑步了。
回宿舍的时候，方旭还在睡，被子蒙过了头顶。陈屿白也还在睡。顾衍之已经洗漱完了，正坐在书桌前看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肩膀上。
沈屿经过他身后去阳台晾毛巾，低头看了一眼那本书的封面——是一本英文原版教材。他没有多看，把毛巾挂好就回屋了。
上午没有课，沈屿打算去图书馆。他从书架上抽出高数课本，塞进书包，正准备出门，听见身后有人叫他。
“沈屿。”
他回过头。顾衍之还坐在书桌前，手里握着那本书，但视线已经从书上移开了，落在他身上。
“怎么了？”
“……图书馆几点开门？”
沈屿想了想：“八点。阅览室八点开，自习室七点半就开了。”
顾衍之点了点头。
沈屿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你要去？”
“嗯。”
“那一起？”
顾衍之合上了手里的书。
去图书馆的路上，两个人并排走在林荫道上。梧桐树的叶子还没有开始落，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小块一小块的光斑。他们走得不快不慢，中间隔了大约半个人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但那种沉默并不让人觉得不自在。
走到图书馆门口，沈屿推开门，侧身让了一下。顾衍之说了声“谢谢”，从他让出的那点空隙里走了进去。
自习室里人不多。沈屿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顾衍之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沈屿摊开课本，开始预习。他用铅笔在重点旁边画一个小小的三角形。预习完，又做了几道课后题。做完这些，他抬起头，发现顾衍之也在看书。他看书的时候很专注，脊背挺得笔直，手指沿着正在读的那一行慢慢移动，嘴唇微微翕动。
沈屿看了一瞬，又低下头去翻下一页。
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他们一前一后走出大门，阳光猛地浇下来，沈屿眯了眯眼睛。
“你回宿舍？”他问顾衍之。
“回。”
两个人又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沈屿看到公告栏上贴了一张勤工助学的**启事，停下来看了两眼。
顾衍之也跟着停了下来。
“你想找兼职？”他问。
沈屿偏头看了他一眼：“嗯，有这个打算。”
顾衍之没有继续问，目光在那张启事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上楼的时候，沈屿走在前面，顾衍之走在后面。楼梯间的感应灯不太灵敏，沈屿跺了两下脚才亮起来。
“对了，”沈屿边走边说，“你要是想去图书馆的话，以后可以一起。我基本上每天上午都去。”
身后安静了一瞬。
“好。”顾衍之说。
回到宿舍，方旭正坐在床上打游戏。陈屿白不在。顾衍之坐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盒牛奶，放在沈屿桌角，什么都没说。
沈屿看了一眼那盒牛奶，又看了一眼顾衍之的后脑勺。他拿起牛奶，拆开吸管，喝了一口。不是特别喜欢纯牛奶的味道，但还是喝完了。
那之后，他们之间的关系慢悠悠地往前走了一小步。
说“一小步”是因为变化太小了，小到如果不仔细分辨几乎感觉不到——顾衍之从食堂回来的时候，会顺手帮沈屿带一份他常吃的窗口的饭，放在他桌角，附带一句“顺便买的”；沈屿早上跑步回来的时候，会在顾衍之桌上放一盒牛奶，牛奶盒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珠，是他刚从楼下贩卖机买了带上来的。
他们依然不会刻意找对方聊天，但那种沉默里多了一层东西，不像之前那样隔着什么，更像是一种不需要多说什么的默契。
方旭有一次在宿舍里感叹：“你俩啥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沈屿想了想，说：“也没有吧。”
方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顾衍之一眼，没再说什么。
但沈屿注意到，顾衍之翻书的手指在那时候顿了一下。
那天傍晚下了一场雨。不算大，淅淅沥沥的，把闷了半个多月的暑气压下去了一些。
沈屿和顾衍之一同在图书馆待到闭馆。广播响起来的时候，沈屿合上书，伸了个懒腰。顾衍之已经在收拾东西了，动作不紧不慢，把书塞进书包，拉好拉链。
两个人一起走出阅览室，穿过大厅，走到门廊底下。雨幕就在眼前，密密麻麻的，把外面的路灯晕成一团一团的黄光。
沈屿看着雨，叹了口气：“没带伞。”
顾衍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握着的黑色长柄伞，又抬头看了一眼雨，没有说话，直接撑开了伞。
沈屿以为他要先走，正准备往旁边让一让，顾衍之却把伞往他那边偏了偏，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回宿舍？”沈屿问。
“回。”
沈屿犹豫了一瞬，然后弯腰钻进了伞底下。伞不算大，两个人站进去肩膀就不得不贴在一起。顾衍之把伞又往他那边偏了一些，沈屿的右肩完全被罩住了，顾衍之自己的左肩却露在雨里。
沈屿注意到了，伸手握住伞柄往顾衍之那边推了推：“你那边淋到了。”
顾衍之没有接他的话，也没有把伞往回夺，只是稍微调整了一下握伞的位置。这样一来伞面更平了一些，两个人的肩膀各淋湿了一小片。
他们并排走在湿漉漉的路上。雨打在伞面上的声音很密，像无数颗细小的珠子落下来，滚了一圈，又滑下去。路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人的影子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交叠在一起又被雨水分开。
“你平时都带伞？”沈屿问。
“不一定，”顾衍之说，“今天看了天气预报。”
沈屿偏头看了他一眼。顾衍之的侧脸被雨幕模糊了一点轮廓，但仍然很清楚，眉骨高而清隽。
“你活得真仔细。”沈屿说。语气里没有调侃，更像是一种陈述。
顾衍之没接这句话。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脚步声踩在水洼里，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下次我要是再忘带伞，”沈屿说，“你就别管我了，跑一趟多麻烦。”
顾衍之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只是把伞又往沈屿那边偏了一点。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沈屿的左边肩膀湿了大半，顾衍之的右边肩膀也湿了大半。沈屿在门厅里站定，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珠，偏头看了顾衍之一眼。顾衍之正把伞收拢，抖了抖伞面上的水。
“谢了。”沈屿说。
顾衍之“嗯”了一声。
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楼。方旭和陈屿白都不在，宿舍安安静静的。沈屿拿毛巾擦了擦头发，换了件干衣服。顾衍之也在擦头发，毛巾搭在头顶，露出一截被水汽打湿的发尾。
沈屿从冰箱里拿出两瓶水，拧开其中一瓶喝了两口，另一瓶放在顾衍之桌角。
“喝点水。”
顾衍之看了那瓶水一眼，伸手拿过去，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他把瓶盖拧回去，放在桌角最不容易被打翻的位置。
窗外雨还在下，打在空调外机上的声音比打在伞面上的时候更密更急。沈屿靠在椅背上，偏头看着窗外模糊成一片的雨幕，发了一小会儿呆。
“沈屿。”
他转过头。顾衍之正看着他。
“嗯？”
“你周末都回家？”顾衍之问。
沈屿顿了一下：“不回家。去医院。”
顾衍之没有问他去医院做什么，只是“嗯”了一声，转回去继续看书了。
但过了一会儿，沈屿桌角多了一杯水。不是牛奶，是白开水，温热的，玻璃杯壁上凝了一层细细的水雾。
沈屿拿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温度刚好。
他把杯子放回去的时候，杯底在桌面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顾衍之翻过一页书，没有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