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殆尽的、人间的风暴。
而我，已经转身，面向了它。
3
住院部的走廊，比门诊更安静，空气里消毒水的气味也更浓。单人病房，窗帘拉上一半，将窗外暴雨倾盆的昏暗天光挡在外面，只留下一片沉闷的、介于明暗之间的灰色。
我躺在病床上，手背上扎着留置针，冰凉的营养液一滴一滴，顺着细长的透明管子流进静脉。肚子上绑着胎心监护仪的带子，仪器屏幕发出规律而单调的“滴滴”声，绿色的波形线平稳地起伏着——这是此刻，唯一能让我稍微感到安心的声音。它证明着，孩子还在，还在努力地活着。
李守义坐在靠墙的椅子上，腰背挺得笔直，像一尊沉默的、饱经风霜的守护神塑像。他手里拿着我刚拿到的一叠检查报告，鼻梁上架了副老花镜，就着床头灯不甚明亮的光线，一页一页，看得极慢，极仔细。每翻过一页，他脸上刀刻般的皱纹，似乎就随着凝重的神色，加深一分。
病房门被轻轻叩响，然后推开。
之前给我看诊的女医生走了进来，她身后跟着一位头发花白、气质儒雅的老医生，白大褂左胸口袋上方，别着“主任医师：王振国”的牌子。
“林晚，这位是我们产科的王主任。”女医生介绍道，又朝李守义微微点头，“***。”
“小王。”李守义摘下老花镜，站起身，和王主任握了握手。动作干脆，带着老一辈人之间那种心照不宣的熟稔与敬重。“情况，初步有了些眉目。”
“李老，您电话里说的情况，我大致了解了。”王主任声音温和，但表情严肃。他接过李守义递来的那叠报告，快速翻阅着，眉头越皱越紧。“*超显示，胎儿双顶径、腹围、股骨长，均显著低于同孕周平均值，羊水指数只有5.0cm，属于羊水过少范畴。脐动脉血流S/D比值、阻力指数都增高，提示胎盘阻力大，功能可能不良，胎儿存在慢性缺氧的风险。”
每一个专业术语，都像一把冰冷而精准的手术刀，剖开我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侥幸。
“更值得关注的是血液检查结果，”王主任顿了顿，抬眼看向我，目光里带着深切的探究和凝重，“有几项激素水平异常，微量元素也显示不均衡。这种模式……不太像单纯的孕期营养不良，更像……”他斟酌了一下用词，“更像是长期摄入某些可能干扰内分泌或代谢的外源性物质所致。”
长期摄入。外源性物质。
那碗汤。那些“补药”。苏冉的奶粉。
我的呼吸骤然停滞，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逆流，冲向头顶，又迅速褪去，只剩下冰封般的寒冷。眼前闪过张桂兰殷切到近乎逼迫的目光，苏冉温柔体贴的劝说，还有陈凯沉默的、回避的眼神。这些画面交错重叠，最后凝固成一幅狰狞到令人作呕的图景。
“李老，”王主任转向李守义，语气是职业性的凝重，但其中压抑的怒意隐约可辨，“我建议，立刻加***更全面的毒物筛查，重点包括重金属、某些具有毒性或激素活性的生物碱、以及合成类雌激素。另外，我们必须拿到社区医院孙海涛医生为林晚所做的全部原始产检记录——每一次的*超影像存档、化验单原始数据、门诊病历的手写稿。只有进行严格的同期数据对比，才能确认是否存在医疗数据造假，以及……判断这种异常状况的性质和源头。”
“好。”李守义点头，没有任何犹豫，“毒物筛查，用她今早的血样和新鲜尿样，加急做。社区医院那边，以你们医院产科正式会诊的名义，发函调取全部原始病历。程序上要合规，但态度要明确。如果孙海涛心里没鬼，他没有理由推诿。如果他推诿，或者提供的数据有问题，那本身，就是线索和证据。”
“我马上安排。”王主任不再多言，对女医生示意了一下，两人匆匆离开了病房。
病房里重新陷入寂静。只有胎心监护仪持续不断的“滴滴”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