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猫的名字------------------------------------------，脚边是暖的。。雨已经停了，天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灰白灰白的，带着雨后特有的干净味儿。茶几上的薯片袋横七竖八，电视屏幕黑着，冰箱指示灯还亮着那点红光。一切正常。。那团暖乎乎的东西还在，甚至在她动的时候换了个姿势，把下巴搁在了她的脚踝上。，往脚边看了一眼。橘猫蜷成一只标准的猫球，毛已经干了，蓬蓬松松的，尾巴尖搭在自己鼻子上。昨晚那条毯子被它蹬掉了一半，但它紧紧贴着她的脚踝，睡得很沉，腹部微微起伏。。。活了那么久，什么生物都见过。但被一只猫当暖水袋贴了一整晚这种事，确实是她漫长的生命里排得上号的新鲜体验。“……还挺舒服。”。不是因为困，是那只猫还没醒，她懒得吵它。直到阳光从灰白变成浅金，橘猫的耳朵抖了抖，才睁开眼睛。——琥珀色，中央一条竖缝，带着猫科动物特有的那种“我醒了但我并不打算告诉你”的慵懒。它发现苏念晚在看它，打了个小哈欠，然后理所当然地把脑袋往她脚上蹭了蹭。“早。”苏念晚说。。一只猫。。苏念晚坐在沙发上拆了一袋新的，**味，昨天剩的。她往嘴里塞了一片，低头看见橘猫蹲在沙发边上仰头看她，尾巴规规矩矩地圈着四只爪子。，放在掌心递过去。，叼走半片。“昨天说了，”苏念晚把剩下半片塞进自己嘴里，“我的薯片分你一半。说到做到。”
橘猫咔嚓嚼完那半片薯片，继续仰头看她。苏念晚又掰了一片。这种投喂持续了大概十分钟，期间她另一只手没闲着，在手机上浏览零食电商平台。薯片还剩一箱半，照这个速度撑不了一个月。得补货。
“你喜欢什么口味？”
橘猫歪了歪头。
“算了，我都买一遍，你挨个试。”
她在购物车里加了十几种口味的薯片，顺手加了一箱猫零食。然后又删掉了。点化之前吃猫零食没什么问题，但点化之后还吃猫零食就有点欺负人了。她犹豫了一下，改成了几袋小鱼干和鱿鱼丝。
点化。
苏念晚躺在沙发上，手机搁在肚子上，盯着天花板。不是随便收的，她心里清楚，凡是和她扯上因果的存在，就不再是凡物了。这只橘猫在她家门口蹲了一整夜，吃了她的薯片，睡了她半张沙发，已经和她绑定了最简单的因果线。
她可以放任它继续当一只普通的猫，活个十几年，然后重新变成没有归宿的流浪灵魂。也可以——顺便的事——把它变成自己的眷属。反正宅着也是宅着，多一个帮手也不是不行。
但得确认一件事。
她翻身从沙发上坐起来，盘腿，弯腰，把脸凑到橘猫面前。橘猫被她突然拉近的距离吓了一跳，耳朵往后翻了翻，但没有躲。
“听着，”苏念晚说，“我要问你一个问题。”
橘猫眨了眨眼。
“你不是一只普通的流浪猫，对吧？”
它当然不是一只普通的流浪猫。普通的流浪猫不会在她展开结界的时候安然无恙地蹲在结界边缘，不会被她的本源气息拂过之后还活着，不会在她点化之前就隐约能感知到她的情绪。它身上有某种灵性，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橘猫怔怔地看着她。
那眼神里有某种接近于“被看穿了”的东西。猫的瞳孔微微放大，尾巴尖不安地动了动。
苏念晚叹了口气。
“别怕。”
她把手指搭在橘猫的额头上，闭上眼睛。
意识沉进去的瞬间，她看到了——一个女孩，大概十五六岁，黑色短发，穿着不合身的校服，蹲在一条巷子里。面前是一只小小的橘猫，比她面前的这只更瘦更小，蜷在纸箱里，纸箱上被人用马克笔歪歪扭扭写了“求收养”三个字。
女孩把校服外套脱下来，裹住了那只小猫。
然后画面跳转。医院。走廊。消毒水味。女孩躺在病床上，脸白得跟床单一个色。床边没有人。那只橘猫从窗户跳进来，缩在她枕边。女孩的手指轻轻搭在猫耳朵上，说：“如果我走了，你怎么办啊……”
画面碎了。
小女孩死后的灵魂没有散干净，残留的意识附着在橘猫身上。无法形成完整的灵体，只能附着在猫身上，意识被猫的本能压在最底层，偶尔浮上来，就是在雨夜找到了一栋让她觉得“能活下去”的房子。
苏念晚收回意识，睁开眼睛。橘猫正在发抖，抖得很厉害，像被人剥开了最不想让人看到的什么东西。
“行了。”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一点，“我知道了。”
橘猫不敢看她。
苏念晚站起来，走到零食柜前，拿出一袋没拆过的薯片。她把薯片袋拆开，倒出几片放在茶几上。
“所以，你生前是人。”
橘猫的尾巴僵住了。
“你死之后灵魂没散干净，附到了那只小猫身上。小猫本来活不了多久，但你这点残留的魂把它撑住了。你俩现在算半融合状态——猫的肉身，人的意识，但大部分时候意识被你自己的猫本能压着。偶尔浮上来，就会想找一个安全的地方。”
她说着，蹲下来，平视橘猫。
“你觉得我这儿安全。”
橘猫没有动。但它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琥珀色的瞳孔边缘渗出水光，在阳光下亮得扎眼。
“那就留下来。”
苏念晚抬手，指尖点上橘猫的额头。
这一次不是查看，而是重塑。她的本源力量从指尖溢出，极微弱的一丝，沿着猫的骨骼、血肉、灵魂的残片一路渗透。重塑眷属对她来说跟拆一包薯片差不多，不需要什么复杂的仪式，只是把错位的拼图重新拼好。
猫的肉身开始变化。骨骼拉长，四肢变形，毛发收回皮肤之下。但她保留了猫耳和尾巴——毕竟猫娘才是最终形态，这点审美她还是有的。灵魂层面，她把那个小女孩的残魂从猫的本能牢笼里剥离出来，重新缝合完整，植入这具新的肉身。
光消散的时候，沙发边上蹲着一个少女。
大概十三四岁的模样，橘色的短发微卷，两只猫耳从发间支棱出来，和头发一个颜色。她穿着一件苏念晚随手捏的米色针织衫——和她的卫衣差不多宽松的款式。猫尾从针织衫下摆伸出来，橘白相间，正不自觉地在身后蜷成一个问号的形状。
少女低头看着自己手，来回翻了好几次，像在确认那五根手指头是不是真的。她又摸了摸自己的耳朵——人类的耳朵——然后又往上摸了摸，摸到了那对猫耳。她摸了好久，从耳根到耳尖，动作又轻又仔细，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苏念晚。
嘴巴张了张，没发出声。不是不会说话，只是太久没用了。她用了一整个万古的时间在猫的身体里沉默，久到忘记了人类的声带要怎么震动。
苏念晚把薯片袋递过去。
“别急，慢慢来。”
少女接过薯片袋，两只手捧着，低头看里面的薯片。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哑得像砂纸，带着猫科动物特有的、微微上扬的尾音。
“我……我记得你。”
“嗯。”
“你说……分我一半。”
“说了。”
少女低下头，从薯片袋里小心翼翼地拿了一片，放进嘴里嚼。她嚼得很慢，眼眶越来越红。然后她突然放下薯片袋，整个人扑进了苏念晚怀里。
苏念晚被扑得后退了一步。她犹豫了一下，抬起手，拍了拍那颗橘色的脑袋。
“行了。”
“我——”
“不用说了。我知道。”
少女的肩膀在抖。猫耳朵压在苏念晚的卫衣上，折成了飞机耳。她的猫尾绕过苏念晚的手腕，缠得很紧。
苏念晚让她抱了一会儿。
“名字。”苏念晚说。
少女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
“你以前的名字，还记得吗？”
“……林小雨。”
“小雨。”苏念晚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不错。”
“但是我现在是猫。”
“你现在是猫娘。”苏念晚纠正她，“有猫耳朵和猫尾巴的人。不一样。”
林小雨摸了摸自己的猫耳，耳朵在她指尖下弹了一下，她吓了一跳，然后又摸了一下。这一次摸得很小心，从耳根捋到耳尖，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以后你就是我的专属眷属了。”苏念晚把薯片袋拿过来，重新拆开，倒出几片放在林小雨手心，“分工的话——先去把昨天剩的外卖盒子扔了。以后居家杂活、拿快递、拆箱子都是你的。零食你帮我管，但不可以偷吃。”
林小雨捧着薯片，愣愣地点头。然后又摇头，又点头。
“还有，”苏念晚竖起一根手指，“最重要的一条规矩。”
林小雨睁大眼睛等着。
“不要死。”
林小雨的猫耳朵抖了一下。
“你之前死过一次了，”苏念晚的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天的天气，“现在你是我的人。没我的允许，不可以再死。明白？”
林小雨的眼眶又红了。她拼命点头，猫耳朵跟着一抖一抖的，尾巴从苏念晚手腕上松开，又缠上了自己的腿。
苏念晚看她这副德行，叹了口气，把整袋薯片都塞进她手里。
“行了，吃吧。吃完干活。”
林小雨捧着薯片袋，嘴角抽了两下，终于露出了点化后的第一个笑——一个很笨的笑，眼泪还挂在脸上，嘴角却往上翘，看起来像一只被雨淋透又晒干的猫，打了个喷嚏，然后发现自己正躺在阳光下面。
苏念晚没有看她。她窝回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按了播放。
电视里的异世界番正在放片头曲，节奏炸裂，画面里的勇者挥剑砍向魔王的结界。
“太弱了。”苏念晚往嘴里塞了一片薯片，“林小雨你过来看这个——我给你讲讲魔王的结界应该怎么布。”
林小雨捧着薯片袋，小心翼翼地坐到沙发边上，和苏念晚保持了大约二十厘米的距离。她的尾巴在身后缓缓地摇。
然后她慢慢往苏念晚那边挪了一点。
苏念晚没有说不行。
于是她又挪了一点。
现在她们之间的距离是十厘米。
电视里的勇者还在砍结界。苏念晚把薯片袋往林小雨那边推了推。
“吃。”
林小雨拿起一片薯片，咔嚓咬了一口。**味的。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