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妈**味道------------------------------------------，沈清萍依然没有给母亲转账。，是她在等。。，也许是在等母亲问她一句“你还好吗”，也许是在等一个迟到了五年的道歉，也许只是在等自己攒够勇气，把那个“不”字说出口。。、文字、图片，轮番上阵。有时候是弟弟的新手机截图，有时候是家里新买的东西的照片，有时候只是一分钱的转账，像一根细细的针，隔三差五地扎她一下。，一条没回。，放在枕头底下，上班的时候不带。以前她不敢不带手机，怕母亲找不到她会生气。现在她发现，不带手机的感觉其实挺好的。。，只有工友们的说笑声，只有食堂打饭时的嘈杂声。，但没有母亲的声音吵。，二十四小时循环播放——“你读了大学，你弟怎么办你是女孩子，你的命就是这样你走了就别回来”。，擦不掉，忘不了。。
至少在工厂的八个小时里，她不想听。
二
周四的下午，阿珍收到一个包裹。
包裹是从湖南寄来的，用蛇皮袋裹了好几层，外面缠着**的胶带，上面用记号笔写着阿珍的名字和电话。阿珍从收发室把包裹抱回宿舍的时候，脸上的笑容像过年的小孩。
“我妈寄的！”她一进门就喊，“清萍你快来看！”
沈清萍正在床上看书，是夜校发的市场营销教材。她放下书，看着阿珍蹲在地上拆包裹，剪刀剪开胶带，撕开蛇皮袋，露出里面的东西。
**。剁辣椒。红薯干。还有一袋不知道是什么的干菜。
阿珍一样一样拿出来，放在床上，眼睛亮亮的。
“我妈自己晒的红薯干，可好吃了！还有这个**，我们家自己熏的，比超市买的好吃一百倍！”
沈清萍看着那些东西，笑了：“**对你真好。”
“那当然！”阿珍说，“我妈说了，我在外面辛苦，要多给我寄点好吃的。来来来，你尝尝这个红薯干。”
她撕开装红薯干的袋子，拿出一根，递到沈清萍面前。
红薯干切得很薄，金**的，上面沾着一些白霜。沈清萍接过来，咬了一口。甜丝丝的，有嚼劲，还有一股阳光的味道。
“好吃吗？”阿珍眼巴巴地看着她。
“好吃。”
“我就说吧！”阿珍得意地笑了，“我妈做的东西，就没有不好吃的。”
她把**举起来，对着窗户的光看，像在鉴赏一件艺术品。“这块**肥瘦刚好，炒蒜薹最好吃。等我哪天不加班，我给你做一顿，让你尝尝我们湖南的家常菜。”
沈清萍嚼着红薯干，看着阿珍脸上的笑。
那种笑，她从来没有在自己脸上见过。
不是因为不开心，是因为她从来没有收到过这样的包裹。母亲从来没有给她寄过任何东西。别说**红薯干了，连一条围巾、一双手套都没有寄过。
她忽然想起一个词——妈**味道。
她听说过这个词。在电视里，在书里，在别人的谈话里。那是一种温暖的味道，安全的味道，让人想家的味道。
但她从来没有尝过。
她家的味道是什么？
是母亲催钱的声音，是弟弟理所当然的语气，是父亲沉默的背影。
是过年时让她去厨房洗碗的吩咐，是弟弟吃鸡蛋时她咽口水的声音，是她的房间被改成杂物间时那句“反正你也不住”。
这就是她家的味道。
不是甜的，是苦的。
三
晚上，阿珍在走廊尽头的公用厨房里忙活。
说是厨房，其实只是在走廊尽头隔出来的一小块地方，放了一个煤气灶、一个洗菜池，墙上钉了两块木板当架子。灶台上油腻腻的，池子里有前面的人留下的菜叶，水管滴滴答答地漏水。
阿珍不在乎这些。她把**切成薄片，把蒜薹洗干净切成段，动作麻利得像在流水线上干活。
沈清萍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阿珍的背影。
阿珍穿着一件旧T恤，头发用橡皮筋随便扎在脑后，脖子上搭了一条毛巾，时不时擦一下汗。锅里的油热了，她把**倒进去，滋啦一声，白色的烟雾升起来，香味瞬间充满了整条走廊。
“好香啊！”隔壁的小杨探出头来，“阿珍，你做什么呢？”
“**炒蒜薹，一会儿来吃！”
“好嘞！”
小杨缩回去了。走廊里又飘来了几个脑袋，都是被香味勾出来的。阿珍笑着招呼他们“一会儿都来”，像是在办喜事。
沈清萍站在门口，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羡慕。
她羡慕阿珍有一个会给她寄**的妈妈，羡慕阿珍可以笑着说“我妈做的东西最好吃”，羡慕阿珍把妈**味道分给所有人，脸上带着骄傲的笑。
她有什么可以骄傲的？
她连一张全家福都不敢看。
四
**炒蒜薹出锅了。
阿珍又炒了一个辣椒炒蛋，热了一锅米饭。她把菜端到沈清萍的房间，因为沈清萍的房间在走廊中间，离大家都近。
小杨来了，刘姐来了，隔壁的隔壁的小周也来了。几个人挤在六平米的房间里，有的坐床上，有的坐地上，有的站着，一人端着一个碗，吃得热火朝天。
“阿珍，**手艺太好了！”小杨夹了一筷子**，塞进嘴里，眼睛亮了。
“那是，”阿珍说，“我妈做饭在我们村是一绝。”
“我妈就不行，”刘姐说，“她做菜永远一个味，放酱油放盐，没了。”
大家笑了。
沈清萍端着碗，坐在床角，慢慢吃着。
**确实好吃。肥而不腻，瘦而不柴，烟熏的味道很浓，配上蒜薹的清香，每一口都是满足。辣椒炒蛋也很香，鸡蛋嫩滑，辣椒脆爽，拌着米饭吃，能多吃两碗。
但她吃不出阿珍吃到的那种感觉。
那种“这是我妈妈做的”的感觉。
她吃的只是**，只是炒蛋，只是米饭。
味道很好，但没有温度。
“清萍，你怎么不吃？”阿珍看她碗里还有大半碗，“是不是不好吃？”
“好吃，”沈清萍说，“我吃得慢。”
“多吃点，你看你瘦的。”阿珍又给她夹了一筷子**。
沈清萍看着碗里多出来的肉，笑了笑。
“谢谢。”
“谢什么谢，咱俩谁跟谁。”
阿珍转过头去跟小杨聊天了，聊的是老家的事，什么谁家结婚了、谁家生孩子了、谁家盖了新房子。她说起老家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沈清萍听着，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她有多久没有想过“老家”这个词了？
“老家”对她来说，不是一个温暖的地方，不是一个想回去的地方。它是一个需要逃离的地方，一个让她喘不过气的地方。
但阿珍不一样。
阿珍的老家是她的根，是她力量的来源，是她疲惫时可以回去的地方。
沈清萍没有这样的地方。
她没有根。
五
吃完饭后，大家散了。
阿珍帮沈清萍收拾碗筷，拿到走廊尽头的厨房去洗。沈清萍跟在她后面，端着空盘子，站在厨房门口看她洗碗。
水龙头的水流很小，洗洁精的泡沫在灯光下闪着彩色的光。阿珍把碗一个一个洗干净，用抹布擦干，摞在一起。
“阿珍，”沈清萍说，“你想家吗？”
阿珍愣了一下，想了想：“有时候想。尤其是吃到我妈寄的东西的时候，特别想。”
“那你为什么不回去？”
“回去干嘛？在老家又挣不到钱。”阿珍把最后一个碗擦干，放进柜子里，“等我在外面挣够了钱，就回去盖房子，让我爸妈过好日子。”
沈清萍看着她，忽然觉得阿珍很了不起。
不是因为阿珍能挣钱，是因为阿珍有一个明确的方向——她知道自己为什么出来打工，知道自己要挣多少钱，知道自己要回哪里去。
而沈清萍呢？
她出来打工五年了。她挣的钱都给了家里。她没有攒下一分钱。她不知道自己还要在这里干多久。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她只知道一件事——她不想再回去了。
但除了“不回去”，她不知道还有什么别的选择。
“清萍，”阿珍洗完手，甩了甩水珠，“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你最近跟以前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阿珍歪着头看她，“以前你什么都不想，现在你好像想太多了。”
沈清萍笑了笑。
“也许是我以前想得太少了。”
阿珍听不懂她的话，没有追问，拍拍她的肩膀说“早点睡”，然后回了自己的房间。
沈清萍站在走廊里，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户。窗户外面是另一栋楼的墙，墙上有一盏灯，**的光，照在灰色的水泥上，像一小块褪色的月亮。
她站了很久。
六
周末，沈清萍不用加班。
她在白石洲的巷子里走着，路过一家小超市，看到门口摆着几箱牛奶。她忽然想起一件事——***生日快到了。
奶奶今年七十二了。
沈清萍记得***生日，因为奶奶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让她觉得温暖的人。
小时候，母亲不给她的东西，奶奶偷偷给。母亲骂她的时候，奶奶护着她。母亲说“女孩子读书没用”的时候，奶奶说“有用，怎么没用，我家清萍最聪明”。
奶奶不识字，但奶奶知道读书重要。
奶奶说过一句话，沈清萍一直记得——“我这一辈子没读过书，吃了好多亏。我不想你也这样。”
但奶奶管不了这个家。
奶奶老了，住在老房子里，靠几个儿子轮流给生活费过日子。她心疼孙女，但她帮不了孙女。她能做的，只是在沈清萍每次回家的时候，偷偷塞给她几十块钱，说“自己买点好吃的”。
几十块钱。
在别人眼里，几十块钱什么都不是。
但在沈清萍眼里，那是奶奶能从牙缝里省出来的全部。
她走进小超市，挑了一箱牛奶，一袋麦片，又拿了几包奶奶爱吃的鸡蛋糕。结账的时候，收银员说“一共八十七块”。
八十七块。
沈清萍犹豫了一下，然后扫码付了钱。
她找了一家快递代收点，把东西寄回老家。写地址的时候，她写了***名字，没有写母亲的名字。
“寄给***？”代收点的大姐看了一眼地址。
“嗯。”
“奶奶一定很高兴。”大姐笑了笑，帮她把箱子封好。
沈清萍付了快递费，走出了代收点。
外面太阳很大，照在白石洲密密麻麻的握手楼上，在地上投下深深浅浅的影子。她走在巷子里，影子被拉得很长，从一个阴影走到另一个阴影。
她忽然很想奶奶。
很想回去看看她。
但她不想回那个家。
七
晚上，沈清萍给奶奶打了个电话。
电话是托邻居接的，邻居喊了奶奶来听。沈清萍听到电话那头传来***声音，慢吞吞的，带着浓重的乡音，心里忽然就安定了。
“奶奶，是我，清萍。”
“清萍啊！”***声音立刻亮了起来，“你吃饭了没有？”
“吃了，奶奶你呢？”
“我也吃了。你寄的东西收到了，牛奶，鸡蛋糕，还有麦片。你怎么又花钱？你自己留着用，别给我买东西。”
“奶奶生日快到了，应该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奶奶说：“清萍啊，你瘦了没有？”
沈清萍愣了一下：“没有，我没瘦。”
“你不要骗奶奶。**说你最近不接她电话，也不打钱回去，是不是在外面受委屈了？”
沈清萍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
“清萍，”***声音很低，像是怕被别人听到，“**要是骂你，你就别听她的。你也不小了，该为自己想想了。”
“奶奶……”
“奶奶活不了几年了，奶奶就希望你能过得好。你别像奶奶一样，一辈子窝在这个村子里，哪儿都没去过。”
沈清萍的眼泪掉下来了。
“奶奶，你不会的，你身体好着呢。”
“好什么好，”奶奶笑了，“七十多了，黄土埋到脖子了。但奶奶不后悔，奶奶这辈子虽然苦，但有你这么个孙女，值了。”
“奶奶……”
“好了好了，不说了，电话费贵。你好好吃饭，别省钱。下次回来，奶奶给你炖鸡汤。”
“好。”
挂了电话，沈清萍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夜色。
白石洲的夜晚很吵，有人在打麻将，有人在吵架，有小孩在哭，有狗在叫。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嗡嗡嗡的，像一个巨大的蜂巢。
但沈清萍只听到了***那句话——“你也不小了，该为自己想想了。”
为自己想想。
她从来没有为自己想过。
她的人生里，装的全是别人——母亲的要求，弟弟的需要，父亲的沉默，***期望。她像一个容器，装满了别人的东西，没有一点空间留给自己。
但现在，她想为自己想想。
哪怕只是想一下。
八
深夜，沈清萍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种子卡”。
卡里有18760元。
每一分都是她从生活费里省出来的，每一分都是她自己挣的。
她看着那个数字，想——如果她用这些钱做一件事，一件只为自己做的事，她会做什么？
她想了一会儿。
然后她打开手机，搜索了一所学校的名字。
XX省重点大学。
她当年考上的那所大学。
学校的官网上有一个栏目，叫“继续教育”。她点进去，看到一行字：“**高等教育招生简章。”
她往下翻。
招生专业里有“工商管理”。
学制：两年半。
学习形式：业余。
上课地点：**教学点。
**。
有教学点。
在**就可以读。
沈清萍的心跳突然快了。
她继续往下翻，看到学费那一栏：每年3200元。
两年半，八千块。
她有18760元。
够的。
她可以读的。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然后点了一下“在线报名”。
页面跳出来一个表格，上面要填姓名、***号、****、报考专业。
她一项一项填。
填到最后一项的时候，她停下来了。
她看着屏幕上的“提交”按钮，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
像流水线上的零件。
但这一次，不是零件在响。
是她的心。
她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提交”。
屏幕显示：“报名成功！我们将在一个工作日内与您联系，请保持电话畅通。”
沈清萍看着那行字，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了。
但这一次，眼泪是热的。
她不知道这条路能不能走通。她不知道两年半以后她能不能拿到那张迟到了五年的毕业证。她不知道读了书以后她的人生会不会变得不一样。
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正在为自己做一件事。
一件很小的事。
一件迟到五年的事。
但这是她自己的事。
她躺在床上，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天花板上的蝴蝶形水渍在黑暗中张开翅膀。
她忽然觉得，那只蝴蝶好像动了一下。
（第五章完）
悬念留白
同一时间，东莞南城某酒店的套房里。
陆司珩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是一份人事档案。
姓名：沈清萍。
年龄：22岁。
籍贯：XX省XX县XX村。
学历：高中。
工作经历：东莞XX电子厂，流水线工人，五年。
备注：无。
方远站在旁边：“陆总，这是那个女孩的全部资料。照片您看过了，眉眼之间确实跟林小姐有三分相似。性格比较内向，听话，不惹事，家里条件不好，每个月工资大部分打回家里。”
陆司珩翻着那几页纸，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那上面贴着一张一寸照片。
照片里的女孩扎着马尾，穿着白衬衫，表情拘谨，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努力挤出一个笑。
他看着那双眼睛。
不大，单眼皮，眼尾微微上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一种被生活磨平了棱角、但还没有完全熄灭的光。
“安排一下，”陆司珩把平板放在桌上，“下周让她来见我。”
方远点了点头：“好的，陆总。”
陆司珩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东莞的夜景在脚下铺开，万家灯火，像一片光的海。
在这片海的某个角落里，有一个女孩。
她不知道，她的命运即将被一个陌生人改写。
她甚至不知道，那个陌生人正在看她的一寸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