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向外求：奔跑与恐惧------------------------------------------，胡乔乔已经醒了。，赖在床上不肯动，像被什么东西牢牢吸住——能晚一秒面对这忙碌疲惫的一天，就多懒一秒吧。，已经自动转了三圈：；中午给领导的表格还没做完；晚上英语课，她必须六点准时下班，一秒都不能拖。：五点半。，坐起身。，嘟囔一句，又沉沉睡去。。，也早就预料到他只会说“再睡五分钟”，然后一睡就是四十分钟。，她只叫醒自己。、洗漱、开火煮粥。，她把昨晚没洗完的衣服丢进洗衣机，又翻了遍小宇的书包：水杯、削好的铅笔、夹好的作业本，一样没落。，像一台上紧发条的机器。不快不行，慢一点，今天就全乱了。她一边忙，一边想：如果有一天这台机器坏了，有没有备用零件？所以……呸呸呸，它可不能坏。，她推开儿子房门。“宝贝，起床了。”
小宇蜷在被子里，像条没睡醒的毛毛虫。
乔乔俯身亲了亲他的脸，轻轻拍他的背。
“今天周一，要升国旗啦。”
“妈妈，我好困……”
“妈妈也困，但还是要起来呀。来，坐起来。”
她把小宇从被窝里捞出来，套上校服。孩子半睁着眼，胳膊伸进袖子又缩回去，她耐着性子，重新帮他穿好。
换以前，她早火了。会吼他磨蹭，会抱怨自己有多累。
但今天她没有。
不是脾气变好了，是真的没力气。这个周末带孩子上了两天兴趣班，回来还要做很多家务，乔乔只是换了一个地方上班，而且比平时上班还累，现在连多说一句话都觉得耗神。
七点十分，小宇坐在餐桌前，慢吞吞地喝粥。
乔乔盯着墙上的钟，一遍又一遍。
心里默算：七点二十出门，骑车十五分钟到学校，再二十分钟到公司，刚好踩点上班。
可孩子再磨五分钟，她就铁定迟到。
“快点吃，宝贝。”
“妈妈，烫。”
“吹一吹就好了。”
小宇鼓起腮帮子一吹，粥溅得到处都是。
乔乔深吸一口气，拿起勺子，一口一口喂他。孩子乖乖张嘴，像只等着投喂的小鸟。
她一边喂，一边走神：
别的妈妈也这样吗？还是别人家孩子，早就自己吃饭了？
她不敢深想。一想，就觉得自己不是个好妈妈。（她不知道，这个念头本身，就是她给自己的刀。）
七点二十，准时出门。
小宇坐在电动车后座，紧紧抱着她的腰。
“妈妈，放学你来接我吗？”
“奶奶接你，妈妈还没下班。”
“我想要妈妈接。”
“妈妈要上班赚钱呀。”
“那爸爸接我。”
“爸爸也要上班。”
小宇不说话了。
乔乔知道他不高兴，可她没办法。
她没办法的事情，太多了。
电动车拐进学校路段，立刻堵死。汽车、电动车、三轮车挤成一团，水泄不通。
她看眼手机：七点四十五。
心里猛地一沉。
八点开会，从这儿到公司还要二十分钟。她赶不及了。
把小宇送到校门口，匆匆亲了下他额头，叮嘱一句“听老师话”，乔乔立刻调头，疯了一样往公司骑。
风刮得眼睛发涩。她超过一辆又一辆车，只想抢回那几分钟。
红灯亮起，她停住，再看时间：七点五十三。
还有七分钟。一路绿灯，也得八点零二分到。
迟两分钟。
而领导，最讨厌迟到。
绿灯一亮，她直接冲了出去。
八点零三分，乔乔冲到公司楼下。
锁车、跑进电梯、按八楼、刷卡进门，整**作一气呵成。
办公室里人已经坐齐，领导站在前方，正要开口。
她猫着腰，溜回自己座位。
领导淡淡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却像针一样扎人——不满意、失望、又是你。
她低下头，翻开笔记本。
心跳得又快又乱，半天不敢大口喘气。
一整个上午，乔乔都在死磕那张表格。
不是她慢，是数据一直在变。销售部改了三版，财务部退了两次，领导又临时加了一列同比。
她一边改，一边回消息。
家长群运动会志愿者报名、英语老师作业提醒、婆婆发来语音转文字：“小宇有点咳，要不要请假？”
她打字：不用，多喝水。
刚切回表格，手机又震——同事让她帮忙带饭。
她回：好。
她好像永远只会说“好”。
别人求助，好；领导加班，好；孩子半夜踢被子，她爬起来盖好，也是好。
她不是不会拒绝，是不敢。
怕说了不，别人就不喜欢她；怕显得不合群；怕被讨厌。
她太怕被人讨厌了。
中午十二点半，乔乔坐在工位上吃外卖。
盒饭早就凉了，她没时间等热的。
一边扒饭，一边开着考证网课，倍速拉到一点五倍。
听不进去多少，但她必须听。
这是她第二次考会计证，第一次没过。她不敢不拼。
考不过，就没底气提加薪；加不了薪，就只能卡在现在的位置，天天担心被裁员。
她不是怕找不到工作，是怕找不到同等薪水的工作。
小宇英语班一千八，房租两千五，生活费三千。
她和孙磊的工资加起来，刚够糊口。
一旦她失业，这个家就撑不住了。
所以她不能停。
必须跑，跑得比生活快，跑得比失业快。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跑多久，只知道拼尽全力跑，不敢有一刻松懈。
下午两点半，领导把她叫进办公室。
“乔乔，这个月业绩有点下滑。”
乔乔站在桌前，手指不自觉绞在一起。
“嗯，我知道了。”
“你不是在学会计吗？学得怎么样？”
“在学。”
“学完能用得上吗？”
她答不上来。
考证只是为了多一条退路，能不能用上、想不想做，她自己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不能停，停下来就输了。
“领导，我会努力的。”
“行，去吧。”
走出办公室，乔乔靠在走廊墙上，深深吸了口气。
累。
身体好累，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歇都缓不过来的累。
可她不能歇。
还有三小时下班，下班要接孩子、做饭、辅导作业、送英语课……
她站直身体，走回工位。
晚上六点半，乔乔在厨房炒菜。
小宇在客厅写作业，孙磊还没回，只发来一条：加班，晚点回。
她回了个：嗯。
翻炒间，她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有一天我倒下了，这个家怎么办？
刚一想，自己就吓了一跳。
不会的。我不能倒。没有资格。
菜端上桌，小宇看了一眼，皱起眉：
“妈妈，我不想吃这个。”
“这不是你最爱吃的西红柿炒蛋吗？”
“今天不想吃。”
乔乔胸口一紧，一股火气猛地往上冲，顶在喉咙口。
她想吼：妈妈辛辛苦苦做的，你还挑？
想说：你知道我有多累吗？
但她忍住了。
她不想变成那种把情绪撒在孩子身上的妈妈。
那口气硬生生咽回去。
“那妈妈给你煮速冻水饺好不好？”
小宇点头。
她起身回厨房，烧水、下饺子。
沸水翻滚，热气扑在脸上，模糊了视线。
乔乔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翻滚的水饺，眼眶忽然就红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也许是太累，也许是太委屈，也许是发现自己连发火的资格都没有——发火要哄孩子，要花时间，更累。
所以她不能发火，只能忍。
眼泪被她硬生生憋回去。
她不知道，那些憋回去的眼泪，没有消失。它们变成了失眠，变成了头痛，变成了她每天早上醒来时，那股不想睁眼的沉重。
饺子煮好，端到儿子面前。
小宇吃得很香。
乔乔坐在一旁，看着他吃，自己一口没动。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饿不饿，只想趁这几分钟，安安静静歇一会儿。
晚上九点半，小宇终于睡熟。
乔乔走出儿童房，瘫在沙发上。
客厅没开灯，只有月光冷冷地洒进来。她懒得起身拉窗帘，就这样坐着。
孙磊还没回。手机安安静静的。
她想发条消息问他几点回，字打了一半，又删掉。
算了。回不回都一样，问了也不会早回。
她早就习惯了这种空落落的等待。
点开网课，听着听着，眼皮越来越重。
忽然一惊，她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吓醒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手机掉在沙发上，网课早已自动播放下一节。
时间：十一点二十。
孙磊还没回。
她发消息：还没下班？
等了五分钟，没有回音。
她关灯进房，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
明天一样，后天一样，大后天也一样。
领导那一眼、婆婆的消息、小宇那句不想吃……
全都挤在脑子里，心像被揉皱的纸团，怎么都铺不平。
手机震了一下。
孙磊：快了，你先睡。
她没回，把手机丢在枕边，翻身侧躺。
越困，越睡不着。
脑子里又开始转：
明天要更早起床；下午要请假一小时开家长会；考证落了三节课，周末得补上；还要带小宇去看牙……
她干脆爬起来，拿本子一条条记下来。
怕忘，怕漏，怕一出错就要付出更多代价。
她已经没有多余力气了。
她想停下来，却不能停。
不敢停。
一停，就会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有多累。
一停，就怕再也跑不动了。
她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继续。
她只能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