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地下星空------------------------------------------，我整个人差点被按趴下。。那手劲儿大得不像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五指像铁钳一样扣在我脸上，指甲几乎嵌进我颧骨里。我的鼻子被压得生疼，呼吸只能从指缝里挤。，就从那一点指缝里渗进来。。不是手电筒的LED白，也不是荧光棒的亮绿，更像是——你把一块腐烂的骨头放在月光下泡一晚上，泡出来的那种颜色。冷，透，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腻歪。“闭着眼。”爷爷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把什么东西吵醒，“往前走，爷爷牵你。不管听到什么，不许睁眼。”，左手就被他攥住了。，很硬，掌心有一层厚茧，握上去像握着一块树皮。但他在发抖——我能感觉到他拇指根部那块肉在突突地跳。，陈德厚，背了四十年**的老行家，在发抖。。。脚下是碎石和湿泥混合的路面，踩上去黏黏糊糊的，偶尔踢到一块石头，声音在溶洞里层层叠叠地回荡，像有人在远处拿石头敲墙。。——很多人一起叹气的声音。，是一群人。几十个？上百个？我分辨不出来。那声音整齐划一，像是排练过一样，所有的气息同时呼出，又在同一个拍子上收住。叹完之后，洞里安静了大约两秒钟，然后又是一声。，分秒不差。。膀胱在那一瞬间发胀，不是吓尿那种，是身体本能的应激反应——你的身体在告诉你：这个地方不对，你随时要跑，先把包袱卸了。
我握紧爷爷的手，指头都在打滑，全是汗。
爷爷没说话，脚步也没停。他的另一只手在自己怀里摸索了一会儿，掏出一个东西——我闭着眼看不见，但我能闻到味道。是那种老粗布的味儿，带着一股子陈年的血锈气和草药苦味。应该是他随身带的那只小布袋。
然后我听到他咬破指尖的声音。那声音很轻微，但在空旷的洞里被放大了——噗，皮肉绽开，血珠子渗出来。他在布袋上画了什么，动作很快，布料被拉扯的声音夹着呼吸声。
那个布袋被塞进我衣领里，贴着胸口。
凉。不是冰凉的凉，是一种往骨头缝里钻的凉。布袋上画的东西像是有温度差，贴着皮肤的那一块地方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继续走，别停。”爷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我数着自己的步子。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都在等那只手从后面搭上我的肩膀。未知的恐惧比看得见的东西更熬人——这句话是我爸活着的时候说的，现在我算是领教了。
不知道走了多久，可能五分钟，也可能就两分钟——人在极度紧张的时候时间感会出问题。爷爷终于停下，拉了我一把，把我带向左侧。
“可以了。”他说，“睁眼，但不要回头。”
我睁开眼。
眼前是一面石壁，湿漉漉的，长满了一层暗绿色的苔藓。水珠顺着石壁往下淌，在手电筒的光里反着光。我们所在的这个地方是洞壁的一个凹陷处，大概两米深，三米宽，像一个被咬了一口的岩壁。这位置刚好挡住了身后那片冷绿色光的直射，光线从侧面散过来，把石壁上的苔藓照得像一层腐烂的翡翠。
我看向苏晚。她蹲在凹陷最里面，背靠着石壁，两只手紧紧攥着背包带子，指节发白。她的脸色已经不能用“白”来形容了——那是灰，石灰墙一样的灰。嘴唇在抖，上牙磕下牙，发出很轻的嘚嘚声。
她也在看我，眼神里有话，但不敢说。
爷爷蹲下来，把手电筒咬在嘴里，开始从怀里掏东西。糯米、朱砂、一捆黄纸、几根生了锈的铁钉。他动作麻利，一样一样摆在地上，像个老裁缝在清点工具。
我忍不住了。
“爷爷，你到底在找什么？”
他的手顿了一下，没抬头。
“你是不是一开始就没打算跟我说实话？”我的声音有点发紧，“你说背尸，背到这里来了。你说上坟，上到地底下两里路来了。那下面是什么？”
爷爷把手电筒从嘴里取下来，关了。
洞里一下子暗下来，只剩下那层冷绿色的光从凹陷边缘映进来，薄薄地铺在石壁上，像有人在天花板上泼了一盆荧光水。爷爷的脸在暗处看不清表情，只有轮廓。
“我不是背尸人。”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吃过饭了”一样平常。
我愣住了。
“我是守门人。背尸是糊口的，守门才是祖上传下来的活。”他顿了顿，“这个洞里有一道门。门后面有什么，我不清楚。历代背尸人都在找，谁也没真的进去过。”
我张了张嘴，脑子里一片空白。
守门人。门。我**活到二十岁才知道自己爷爷是个看大门的——看的是山洞的门。
“***不是病死的。”
这句话像一锤子砸在我太阳穴上。我的耳朵嗡了一声。
“她是替爷爷挡了东西。那年我从这个洞里带了一样东西出去，自己没察觉。那东西跟了我三天，跟到了家里。***看见了……”
他没说完。
沉默了很久。石壁上的水珠滴落的声音像秒针，一滴，一滴，一滴。
“***是那年冬天走的。”爷爷的声音哑了，像砂纸磨过喉咙，“她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别让九鼎进那个洞。”
我胸口那只布袋突然变得滚烫。
不，不是真的烫，是心理上的那种灼烧感。***脸在我脑子里闪了一下——她走的那年我八岁，我记得她躺在床上的样子，瘦得像一把柴火，眼睛却亮得吓人。她拉着我的手说过什么来着？我想不起来了。我只记得她的手很凉，跟现在塞在我领子里这个布袋一样凉。
“所以你二十三年来……从来没告诉过我？”我的声音有点变调。
爷爷没有回答。
这时候，一直没出声的向老三突然开口了。
但他不是在跟任何人说话。
向老三自从进洞之后就一直很沉默，我几乎忘了他还在。他在凹陷外侧靠着石壁，眼睛半睁半闭的，我以为他在歇气。现在他开始说话了——说的不是普通话，也不是湘西土话，而是老苗语。
语速极快，像有人在快进播放磁带。
我一句都听不懂。那些音节又短又脆，像是把一整句话剁碎了往外蹦。向老三的声音跟他平时完全不一样，平时他说话慢吞吞的，带点沙哑，现在这个声音——尖锐，急促，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在嘶叫。
爷爷脸色一变。他从地上抓了一把糯米，一扬手，全撒在向老三脸上。
糯米打在向老三脸上的声音像下雨。向老三猛地睁开了眼。
他的瞳孔不是黑色的。
是灰白色。像两颗煮过了头的鱼眼珠子，混浊得看不见瞳仁。那种颜色我只在死鱼身上见过——不对，我见过。去年在***背一个淹死的人，他的眼睛就是这种颜色。角膜混浊，死亡超过二十四小时的标志。
向老三活着，眼睛却是死人的眼睛。
他直直地看着我，嘴巴一张一合，忽然换了语言。
“小九鼎。”
普通话。字正腔圆，像是换了一个人在说话。
“你爷爷当年扔下过一个人。那个人还在下面等。”
说完这句话，向老三的眼皮就合上了。他的头往旁边一歪，呼吸突然变弱，弱到我得竖起耳朵才能听见。胸口起伏的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像一台逐渐停转的老旧机器。
爷爷的手在抖。
这次我看得很清楚。他整条右臂都在抖，从肩膀到手，控制不住的那种抖。他盯着向老三，嘴唇抿成一条线，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我认识爷爷二十三年，从没见过他这种表情。那是一种被扒光了衣服扔在大街上的表情——藏了一辈子的秘密，被人当众掀了底。
“爷爷。”
他没应。
“你当年不是一个人进过这个洞，对不对？”
他的手攥成了拳头。
“你带了一个人进来。一个姓彭的老师。”
爷爷猛地抬头看我。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像几夜没睡过的人。
“你怎么知道的？”
“刚才向老三说的。”
“他不可能知道这事。”爷爷的声音突然变得很锋利，“他那时候还没来寨子！”
我们在洞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僵持。爷爷看着我，我看着爷爷，空气像冻住了一样。苏晚在旁边大气不敢出，但我能看到她握着手机的手在录——这姑娘胆子是真的大，这时候还不忘取证。
然后洞口方向传来了敲击声。
不是脚步，不是风声，是敲击声。铁器敲在石头上的声音，从洞底深处传上来，穿过了整个溶洞的通道。
三长。两短。
三长。两短。
很有规律，像是某种信号。
爷爷的脸色瞬间变了。那种我在他脸上从未见过的恐惧终于彻底铺开来——不是怕，是恐惧。一个人真正的恐惧是藏不住的，它会从眼睛里漏出来，从脸上的每一寸肌肉走向里漏出来。
“他还活着。”爷爷说。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后背的汗毛再一次全部立了起来。
我做了不该做的事。
我回头了。
洞底的冷绿色光源还在，但和之前不一样了。那些光点不再是无序地散落——它们集中在一个人形轮廓上。那个人形站在洞底，距离我们大概七八十米，背对着光，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一个人的形状。它站得很直，一动不动，像一根埋在溶洞里的木桩。
但它在动。
它在朝我们走来。
我看不出来它在走，因为它的姿势几乎没变，但我能感觉到距离在缩短——八十米，七十米，六十米。冷绿色光点随着它的移动而移动，像萤火虫一样跟着它，铺在它身上，把它勾勒成一个发光的人形轮廓。
爷爷拽住我的胳膊。他的手劲儿大得几乎要把我胳膊捏断。
“跑！”
我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比脑子先动，我一把捞起地上的向老三，把他扛在肩上。这老头子看着瘦，死沉——昏迷的人比清醒的人重一倍，所有分量都像沙子一样往下坠。我咬着牙把他扛住，跟着爷爷往洞口方向冲。
苏晚跟在我后面，她的运动鞋踩在碎石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我听到她摔了一跤，又爬起来，喘气声像风箱。
爷爷在前面带路，没有往回走大路，而是拐进了洞壁一侧的一条石缝。
那石缝窄得离谱。大概只有四十厘米宽，得侧着身子才能挤进去。爷爷的身板瘦，哧溜一下就进去了。我扛着向老三就费劲了——他的身体横着比石缝宽，我只能把他侧过来，像塞一件行李一样往里塞。
石壁上的水苔蹭在我脸上，又湿又滑，有一股铁锈和烂树叶的味道。手电筒在刚才的混乱中掉了，现在唯一的光源是洞壁上一一些发光苔藓，光线暗得我只能看清前面半步的距离。
侧身前进的时候，石缝越来越窄。我的后背贴着一边石壁，胸口贴着另一边，呼吸都得收着。向老三扛在肩上，他的头耷拉在我脖子旁边，呼出来的气又凉又弱，几乎感觉不到是活人的气息。
就在这时候，一只手从后面搭上了我的肩膀。
五根手指。
冰凉。不是一般凉，是那种没有任何温度的东西该有的凉。像冬天摸到一块铁，像把手伸进冰水里。那手指搭在我肩胛骨上方的位置，不轻不重，就那么搭着。
我整个人僵住了。
“莫怕，是我。快走。”
爷爷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但我的脑子在这一瞬间转得飞快。
爷爷在前面开路。苏晚在我后面。向老三在我肩上。谁在我后面？
不可能是爷爷。爷爷已经挤到前面去了，他不可能绕到我后面去。苏晚——苏晚在我正后方，但她是个女的，手指没那么大，而且她的手应该没有这么凉。
那这只手是谁的？
爷爷的声音又说了一遍：“快走，别停。”
我的腿在发抖。膝盖像装了弹簧一样控制不住地上下弹。膀胱又一次发胀，这次是真的快兜不住了。
我没有回头。
我咬了咬牙，把向老三往上扛了扛，硬撑着往前挤。
石缝在前面拐了一个弯，我侧着身子挤过去，石壁上的突起的石头刮在我背上，我能感觉到衣服被划破了。
再走几步，石缝突然开阔起来。我踉跄着走出来，大口喘气。
苏晚跟着挤了出来，满头满脸都是水苔和泥。
然后爷爷也出来了。
他走在我后面。
我看着他。他的头发乱了，衣服上沾了泥，但一切正常。就是爷爷。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回头看了一眼石缝，确认没有人跟出来。
“歇口气。”他说。
我看了看他那只刚才搭在我肩膀上的手。
粗糙，干燥，布满老茧和裂口。食指和中指之间的虎口有一道陈年伤疤。
没有疤。
没有疤！
那只从后面搭在我肩膀上的手——它的掌心有五个孔洞般的指疤。我确确实实感觉到了。冰凉的指尖，掌心五个凹陷的疤痕，像被人用手指在肉上戳出了五个洞，留下来了永久性的印记。
但爷爷的手上没有疤。
爷爷的两只手我都看了，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没有。干干净净，除了老茧什么都没有。
那刚才搭在我肩膀上的那只手是谁的？
“怎么了？”爷爷看我的脸色不对。
“没，没事。”我说。
我把向老三放下来靠墙，借机又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衣服上有一个浅浅的手印——湿的。我伸手摸了一下，手指上沾了一层薄薄的、暗绿色的黏液。
我抬起头，看向那条狭窄的石缝。
里面什么都看不见，漆黑一片。
但我总觉得那片黑暗里，有什么东西也在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