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西背尸人

湘西背尸人

兜里揣颗糖 著 悬疑推理 2026-05-12 更新
0 总点击
周成,苏晚 主角
fanqie 来源
小说叫做《湘西背尸人》,是作者兜里揣颗糖的小说,主角为周成苏晚。本书精彩片段:三更活------------------------------------------,十几栋木楼顺着山势歪歪扭扭地叠上去。七月十四的深夜,寨子里没有一盏灯亮着。——说是敲门,不如说是砸门。拳头擂在老柏木门板上的声音,震得整栋木楼都在颤。楼下鸡笼里的公鸡惊醒,扑腾了两下翅膀,发出一声短促的鸣叫,又没了动静。,没动,盯着头顶黑漆漆的房梁听。,敲门声又响了。这回更急,捶在门板上,震得楼板都在抖。。...

精彩试读

三更活------------------------------------------,十几栋木楼顺着山势歪歪扭扭地叠上去。七月十四的深夜,寨子里没有一盏灯亮着。——说是敲门,不如说是砸门。拳头擂在老柏木门板上的声音,震得整栋木楼都在颤。楼下鸡笼里的公鸡惊醒,扑腾了两下翅膀,发出一声短促的鸣叫,又没了动静。,没动,盯着头顶黑漆漆的房梁听。,敲门声又响了。这回更急,捶在门板上,震得楼板都在抖。。回寨子才三天,连床都没睡热乎,半夜就有人砸门,这什么**日子。,挂在寨子后面的山尖上,月光白得发青,从窗户缝里漏进来,在床头拉出一道白线。我翻身坐起来,赤脚踩在木地板上。地板冰凉,带着山里深夜的湿气。我摸到床头的洋火盒,擦亮一根,点着了桌上半截蜡烛头。烛光昏黄,照得墙上的影子一摇一晃。——不紧不慢,从里屋走到堂屋。然后是门闩抽开的声响。。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我把蜡烛往前照了照,烛光掠过堂屋的八仙桌,落在大门口。。月光涌进来,青白色的,把门槛内外照得清清楚楚。。,我认得,跑山货的,常年在永顺凤凰两头跑。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额头上急出了一层薄汗。月光打在他身上,在地上拉出一道黑影子。。男的四十出头,黑脸平头,腰板笔直得像根铁棍,一看就是当过兵的。女的三十来岁,披肩长发,长得挺标致,但眼神里带着股说不出的劲儿——不像乡下人。。月光照着他们的脸,眉眼清楚,可就是看不出什么表情来。山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得烛火猛地一歪,差点灭了。我用手掌拢住火苗,火光照在我脸上,热烘烘的。,身后就传来脚步声。爷爷披着那件灰布旧棉袄走过来,棉袄肘部磨出了白茬,露出里面的棉花。他也不吭声,就站在门槛后面,借着月光打量了那三人一眼。。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沉得吓人:"四爷,你也是老跑山的,不知道规矩?七月十四带生人上门,你嫌我老头子命长?"
龙老四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远山叔,实在是没办法。"他声音都在抖,"这事……这事您听了就知道了。"
爷爷没接话。他侧过身,让开门口:"进来说。"

堂屋不大,也就二十来个平方。地面是夯土,踩得油光发亮。正对大门是一张老八仙桌,黑漆漆的漆面已经磨得斑斑驳驳,露出底下木头的本色。两边各放一把太师椅,扶手被磨得光滑,泛着油光。
我把煤油灯点着了。灯芯跳了几下,亮起来,发出嘶嘶的细微声响,昏黄中带点红,照得老堂屋里的家具有了影子。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映在木板墙上,像四个鬼。
我跟爷爷住了十八年,但从没见过他半夜点灯待客。
爷爷坐在右边的太师椅上,掏出水烟袋,不紧不慢地从烟盒里捏出一撮烟丝塞进烟嘴里。烟丝是自家种的,切得很粗,有一股生辣的草味。他划了一根洋火,点着烟丝,呼噜呼噜地抽起来。黄铜烟**的水咕嘟咕嘟响,烟雾从他的鼻孔和嘴巴里冒出来,在煤油灯的光里慢慢散开,飘到房梁上,和房梁上的黑灰混在一起。
堂屋里很安静,只有水烟袋里咕嘟咕嘟的水声。
墙上的老挂钟嘀嗒嘀嗒地走着。我坐在对面的长板凳上,木板坐得凹下去一块,**硌得慌。
龙老四咽了口唾沫,总算把事情说清楚了。
那男的叫周成,女的叫苏晚。北京来的——考古队的。他们在永顺县那边的山里发现了一个洞,初步判断是古代墓葬。为了保险起见,请了当地最有名的跑山人当向导——向老三。
向老三进了洞,两天没出来。
我听到"向老三"这个名字的时候,看到爷爷端着水烟袋的手顿了一下。他脸上没什么变化,但我看得出来——他认识这个人。
"向老三吃了这碗饭三十年,什么洞他没见过?"爷爷把水烟袋搁下,看了我一眼,"能让他栽在里面的……这事怕是不简单。"
周成接过话,说他找过县里的救援队。救援队去了,在洞口转了转就走了。不是不想救,是不敢。
"那洞里的东西,不对劲。"周成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什么东西不对劲?"爷爷问。
周成看了苏晚一眼。苏晚抿了抿嘴,说:"远山叔,我们也不确定。向老三进洞之后跟我们通过一次电话,说洞里能听到声音。"
"什么声音?"
"他说不清。电话信号很差,断断续续的。他就说听到了,然后就挂了。之后再也打不通了。"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钟。煤油灯跳了一下,影子晃了晃。
爷爷抽完一锅烟,把烟灰磕在桌腿上,又装上了一锅。他抽得很慢,每一口都抽得很深,烟雾在肺里转一圈再吐出来,浓得跟雾一样。桌上的煤油灯火苗时不时被烟雾熏得晃动。
墙上的老挂钟嘀嗒嘀嗒地走着,钟摆左右晃动,钟面玻璃裂了一道缝,用白胶布贴着。我盯着那道裂缝,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爷爷抽完第三锅烟的时候,把水烟袋放在了桌上。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看外头的夜色。月光洒在青石板上,白花花一片。山里的雾气涌了进来,带着一股湿漉漉的草木味和泥土味。
他站了好一会儿,转过身来。
"那洞在什么山?"
"锅底山。"
"锅底山……"爷爷念了一遍这个地名,回到桌前坐下,开始问问题。问得非常细——洞怎么发现的,洞口有多大,洞里面是什么走向,向老三进洞的时候带了什么,穿什么鞋,带了多少干粮,进去的姿势是弯着腰还是直着走。
周成有点懵,但还是一个一个答了。
问完之后,爷爷又装了一锅烟抽起来。烟雾在煤油灯上方盘旋,久久不散。
我实在憋不住了,问:"爷爷,向老三是不是凶多吉少了?"
爷爷没接话。
周成说:"远山叔,您要是愿意出手,价钱好说。县里本来也要组织人再下去,但没人敢领这个头。您是这行的老前辈,您去了,我们心里有底。"
爷爷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然后他停在我面前,看着我。
"九鼎,你知道咱们陈家的手艺是什么吗?"
我一愣,说:"背尸。"
"背尸分几种?"
我想了想,说:"背正常的,那就是入殓抬棺。背不正常的——凶死的、横死的、冤死的,要做法事净身,再背上山。还有……"
"还有什么?"爷爷盯着我。
我后背有点发凉:"……还有,背那些不该背的。"
爷爷点了点头,转过去对那三人说:"这活儿我接了。天亮之前动身。但是——"他指了指我,"我孙子得跟着。"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看着我,说了一句:"十八了。该见见真东西了。"
苏晚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看了周成一眼,又把话咽了回去。

爷爷起身走进里屋,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两样东西——一条麻绳和一盏马灯。
麻绳是老棕绳,手指粗,编得密实,绳子上沾着灰褐色的印迹,有些地方磨得起了毛。马灯是铁皮做的,绿漆已经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的铁锈,灯罩有裂纹,用铁丝箍着。爷爷摇了摇马灯,听见里面还有半壶煤油,晃荡晃荡响。
他把马灯和麻绳放在桌上,又去里屋翻了一阵,拿出来一把柴刀。柴刀刀身不长,刃口磨得发亮,刀背上有几处豁口。刀柄是木头做的,被手汗浸得发黑发亮,握把处磨得凹进去一块,正合手掌的弧度。
三样东西并排摆在八仙桌上,煤油灯的光照在上面,拉出长长的影子。
然后爷爷从怀里掏出刚才龙老四递进来的那个布包——旧的蓝布**,用麻绳捆着,布面上有深色的渍迹。他解开麻绳,布皮摊开,里面是一沓钱——十块五块的旧版***,码得整整齐齐,用橡皮筋箍着。钱下面压着一张红纸,上面用毛笔写着几个字。
爷爷看了一眼,把钱和红纸一起收进棉袄内袋。然后他又掏出那沓钱,抽出一张十块的放在桌上,剩下的重新揣好。他不紧不慢地用手指把那张十块钱压平,折好,塞进我放在桌角的衣服口袋里。
"拿着。"他说,"万一我回不来,你买张车票去贵州找你表叔,别在寨子里待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结上下滚了两滚,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爷爷拎起马灯晃了晃,确认里面有油,又把麻绳盘好挽成圈,柴刀插在腰间的布带上。他站起身,把棉袄裹紧了些,走到门口,拉开了门闩。
门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地白花花一片。
凌晨三点多,月亮还挂在天上,但已经偏西了。寨子里还是黑漆漆的,鸡没叫,狗也没叫。
周成开了辆北京吉普来。车很破,跑起来到处响。龙老四坐在副驾驶,苏晚周成在后头,我跟爷爷坐在车斗里。一路从凤凰到永顺走了三个多小时的山路,颠得我**都快碎了。
路上我实在憋不住,捅了捅龙老四的胳膊,压低声音:"四爷,按理说考古队找人下洞,应该找县里的人啊。怎么大老远跑来找我爷爷?"
龙老四面露难色,想了一会儿才说:"九鼎,我跟你实说吧。那个向老三……不是一般人。"
"什么意思?"
"他进洞之前跟我通过一次电话。他说那洞里能听到声音。"
"什么声音?"
"不知道。他说得不清不楚的,电话信号也不好,断断续续的。他就说听到了声音,然后就挂了。之后再也打不通了。"
我后背一凉,没再问了。
爷爷靠在车斗边上,闭着眼假寐,一路上一句话没说。山风呼呼地从耳边刮过去,我裹紧了衣服,看着路两边黑压压的山影,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天色慢慢亮起来,月亮淡了,变成天边一个白色的印子。东边的山脊线上透出一点鱼肚白,但光亮很弱,照不透山里的雾气。
到了锅底山脚下,大概是早上八点多。
雾很大,白茫茫一片,十步之外什么都看不见。树木的轮廓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个个站着的人影。空气湿冷,吸进肺里凉丝丝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腥味——不是鱼腥,也不是血腥,是那种闷了很久的东西突然被翻出来的味道。
太阳挂在雾顶上,白蒙蒙的一团,光透不下来,只能感觉到头顶有一片亮一点的区域。
当地来了几个人,有县里的干部,也有向老三的家人。一个老**坐在山下边的石头上哭,旁边几个人在劝。我看那老**哭得撕心裂肺的样子,心里很不是滋味。
爷爷没去看那些人。他站在一块大石头前面,眯着眼看了看四周,然后沿着山腰往左边走。我紧跟在后面,脚底下全是碎石和苔藓,滑得很。
走了大约一里路,爷爷停下了脚步。
洞口在半山腰,被一**藤蔓遮着。藤蔓有拇指粗,密密麻麻地挂在岩壁上,像一道绿色的帘子。掀开藤蔓,洞口露出来——一道竖着的裂缝,高两米多,宽不到一米,黑黢黢的,像一个眼睛半睁半闭。
裂缝边缘的岩石是青灰色的,但洞口边缘的石头颜色不一样,深一块浅一块,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浸染过。伸手去摸,石头表面粗糙,有些地方**腻的——不是苔藓那种滑,是一种黏腻的、带着油性的滑。
那股腥味就是从洞口涌出来的。
温热的气流,带着一股潮湿的、腐烂的味道,像是什么东西在地底下闷了很久很久,第一次被翻出来。不是动物**的那种腐臭,更重,更沉,有股子说不出的怪味——像是朽木、烂泥、生锈的铁,还有别的什么混在一起的味道。站在洞口几分钟,鼻腔里就全是这个味,喉咙发干,舌根发苦。
爷爷没有马上进去。他转身朝山下走,走到一条溪涧边蹲下来。溪水不大,从山石缝里流出来,水很凉,清澈见底,能看到水底的鹅卵石和枯叶。
他脱下棉袄,挂在旁边的树枝上,然后捧着溪水洗脸。水冰凉,泼在脸上激得皮肤一紧。他反复洗了好几遍,连耳朵后头、脖子都洗到了,又把双手伸进溪水里泡了一会儿,十个手指互相搓洗。
洗完脸,他从怀里掏出一包东西——用红纸包着的三根香。他抽出香,划火柴。风大,划了好几根才点着。香头烧起来,冒出一缕青烟。
他把香举到额头前,对着洞口的方向,站了三五秒,然后把香插在溪边的石头缝里。
山风从谷底灌上来,烟被吹得乱扭,往洞口的方向飘。香烧得很快,烟越来越浓,青白色的烟在灰白色的雾里盘旋着往上走。烧了大半截的时候,一阵风卷过来,香灰被吹散了,细碎的灰色粉末飘起来,打着旋儿往洞口的方向飘过去,一粒一粒地落在洞口的岩石上,更多的被风卷进了那道黑色的裂缝里。
爷爷看着香灰飘进洞口,没说话,脸色微微一沉。他转身从树上拿下棉袄穿上,抽出柴刀开始砍洞口的藤蔓。柴刀砍在藤蔓上,发出沉闷的咔嚓声,断口渗出黏稠的汁液,沾在刀口上。
砍开一个能容人侧身钻进去的口子,爷爷从我手里接过马灯,掏出一盒火柴抽出一根划着,凑近马灯拧开油壶盖,灯芯上跳起一团橘**的火苗。灯罩不大,但光线在这种蒙蒙的雾气里显得很亮,能照出三五步远。
爷爷把马灯挂在柴刀挑着的棍子上,另一只手摸了摸别在腰间柴刀。
我紧跟着他,肩上挎着那盘麻绳,手里攥着柴刀,手心全是汗。十八年的好奇心到了真正要见真章的时候,我发现我的胆子没我想的那么大。
周成追上来说:"远山叔,这里头黑,我们准备了头灯和防水手电,还有对讲机,您带上?"
爷爷看了看那玩意儿,摇了摇头。
"我孙子跟我走。"爷爷对周成说,"你们在外头等,别靠近洞口。"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二十四小时之后我要是没出来,你把洞口炸了。"
"炸了?"周成愣了。
"炸了。不**头有什么,封死。"
我听完这句话,手心汗出得更厉害了。
苏晚站在不远处,看着我欲言又止。她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想提醒什么,又不敢说。我心里头犯嘀咕,但没来得及多想——爷爷已经侧过身,钻进了那道裂缝。
我深吸了一口气,山里的冷空气混着那股腥味灌进肺里。也学着爷爷的样子侧过身,跟着钻了进去。
裂缝口子窄,肩膀挤着两边的石壁才能过去。石壁上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渗水还是别的什么,衣服擦在石壁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进去之后,眼前的黑暗像一堵墙一样压过来。马灯的光在黑暗中显得很微弱,只照亮了脚下一小片地方。

刚进洞口的时候,我只能弓着腰往前走。
头顶的岩石压得很低,距离头顶不到一尺,能清楚地看到岩石的纹路——一层一层的,像是被水冲刷出来的。有些地方的石头很尖,低下头能避开,但稍不注意就会撞到头。
脚下的路是斜坡,往下走,坡度不大,但路面全是碎石和沙子,脚踩上去滑得很,得扶着两边的石壁才能站稳。石壁上长了一层**腻的东西,摸上去软软的,像是苔藓,但在马灯的光下颜色不对,不是绿色的,是灰褐色的。
走了大约二三十米,通道突然变宽了。头顶的空间一下子拉开了,能直起腰来。马灯举高了,橘黄的光向四周扩散,照出一个大概三四米宽、两米多高的通道。两边的石壁不再是天然形成的凹凸不平,而是变得平整了很多——上面有凿痕。
凿痕很深,一条一条的,排列得还算整齐。每一道凿痕的长度差不多,间隔也均匀,是有人用工具一下一下凿出来的。凿痕上长了厚厚一层灰黑色的东西,指甲掐一下,硬邦邦的。有些凿痕里嵌着**的颗粒,在光照下泛着暗亮的光。
再往前走几步,我的目光被石壁的颜色吸引住了。
靠近地面的部位,有暗红色的东西渗在石头里,像是一层漆,但又不像是人为涂上去的。颜色不均匀,有些地方深,有些地方浅。深的地方是发黑的暗红,像干了很多年的老血;浅的地方带点褐色,像铁锈。
我弯下腰凑近了看,马灯的光照在石壁上一清二楚——那些暗红色的物质不是浮在表面的,是真的渗进了石头里,颜色在岩石的纹理里蔓延开来,像树根一样,丝丝缕缕的。
空气里的那股腥味更重了。在这里头,那股味道不再是外面那种若隐若现的感觉,而是实实在在地弥漫在空气里,每一口呼吸都能尝到。舌尖能感觉到一丝丝的铁锈味,带着一点点甜,又带着一点点涩。
温度比外面高了几度,不像山里的冷,反而有点闷热。空气不流通,黏糊糊的,汗出不来,黏在身上很难受。
爷爷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用手摸着石壁,时不时停下来,鼻子**两下,闻闻空气。
我紧紧跟着他,把麻绳从肩上取下来一只手拎着,另一只手举着马灯。
通道又走了十几米,到了一个石室。
石室很大,马灯的光照不到边。只照得亮中间这一块地方,四边都是黑的,像被黑暗吞掉了。地面是石头的,很粗糙,铺着一层细细的炭灰——黑色的,细细碎碎的,脚踩上去留下清晰的脚印,抬起来,炭灰就窸窸窣窣地滑回落平。
地上散落着碎陶片。我拿起一片来看,巴掌大小,边缘不整齐。陶片的断面能看见胎质,发灰,带一点红色。外面有些纹路,不太清楚,像是指甲或者什么东西划出来的。边缘有被火燎过的痕迹,发黑,像是曾经被人烧过火、煮过什么东西。
除了陶片,还有几块骨头。关节部位粗大,骨面粗糙,已经灰白灰白的了。有两块上还残留着干枯的东西,不知道是肉筋还是别的什么。
石室的正前方,有三个洞口。
三个洞口的形状和大小差不多,都有一人多高,一米多宽,黑黢黢的,看不到底。三个洞并排排开,像三只眼睛,黑洞洞地盯着我们。
爷爷站在三个洞口前面,从怀里掏出**盘。
**盘是黄铜的,巴掌大,边沿磨得发亮,中间嵌着一根磁针。他把**盘平托在手掌上,让磁针自由转动。马灯的光照在**盘上,黄铜盘面泛着暗**的光,上面密密麻麻刻着字和符号——天干地支、八卦方位,还有一排一排的小字,在光线里看不太清楚。
我凑过去看,发现中间的指针不是指向北的——它在微微颤动。
"爷爷,这是什么?"
"**盘。"爷爷声音很沉,"不是看**的,是看气的。"
"什么气?"
"地气。人活一口气,地也活一口气。这山里的气,乱了。"
磁针先是慢慢转动,晃了几下,然后开始轻微地颤动——不是正常的抖动,是左右摇摆,幅度不大,但频率很高,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干扰它。磁针的尖端指着一个方向——最左边那个洞口——然后又摆回去,又指向中间那个洞口,来回了几下,最后定格在最右边那个洞口上。
爷爷看着**盘,眉头皱了一下。他收起**盘,朝最右边那个洞口迈了一步。
就在这时候,一阵声音从洞里传出来。
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石室里显得特别清晰。是一个沙哑的、含混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洞里低语——不是真的人声,而是那种很像人声但又听不清楚的响动,闷闷的,从石壁反射回来,在三个洞口之间来回碰撞,分不清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
爷爷停下脚步,弯着腰侧耳听了一会儿。
过了几秒钟,回声消失了。石室里又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能听见炭灰在脚下窸窸窣窣的轻响。
爷爷正要转身,最中间的洞口里,又有了声响。
这回不是声音——是脚步声。
很轻,但是很清楚,是鞋子踩在碎石上发出的那种声音。一步,两步,很慢,很稳,不像是在走路,倒像是在丈量什么。
爷爷一把拦住我,对着那个方向开口说了一句话。说的不是普通话,也不是凤凰本地话——是一种我从没听过的调子。老腔老调,像更古老的苗语,但因为太老了,我只能听懂一两个词。
脚步声停了。
然后,从那个洞口里,传出了回应。
同样的调子。但那个声音……不太对。听着不像是活人发出来的。
我当时手心一下子就凉透了。
爷爷又说了几句,那边又回应了几句。然后安静了。
脚步声重新响起来,越来越近。
马灯的光照在洞口。橘**的光影里,先看到一只脚——穿着黑布鞋,鞋底很厚,踩在洞口的石头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然后是腿,整个身体,慢慢从黑暗里走出来。
是向老三。我看过他照片,不会认错。
但向老三的样子不对。
他是一个干瘪瘦小的老头,穿着一件灰黑色的旧布衫,袖口挽着,露出两条干枯的胳膊,皮肤皱巴巴地挂在骨头上,颜色发灰发黄,像放了很久的旧报纸。他的脸瘦得厉害,颧骨高高突起,两颊深深凹陷下去,像是皮直接贴在骨头上。眼睛是睁着的——瞳孔却像散了光一样,没有焦点。嘴角往上翘着,挂着一个僵硬的、不自然的笑。
他的脖子上有一圈深紫色的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掐过。
他的动作很慢很僵硬。走路的时候,腰微微弯着,步子迈得不大不小,每一步都走得很均匀,跟尺子量过一样。
他走到离我们三四米远的地方,停住了。
马灯的光照在他身上,影子拖在身后,黑糊糊的,一动不动。爷爷举着马灯的手没有动,橘**的灯光穿过他身边,照进他身后那条黑洞洞的甬道里,深不见底。
陈远山站在原地,握着柴刀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指节发白。
向老三也没动,就那么站着。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干涩,没有一点感情,像一台坏了的收音机在播新闻,不带任何人的温度。
"远山叔……你不该来。"
继续阅读完整章节 »

正文目录

Baidu
ma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