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心裂彷徨------------------------------------------ 心裂彷徨《临江仙·绝壤》曰：，忽传短信求商。掌中权柄可扶将。茶烟浮寂寥，眉眼驻沧桑。 试探轻拥希苇意，遽遭坚拒如霜。锦怀热绪霎时僵。转身成永隔，心裂苦彷徨。，在文件、会议、家庭琐碎、医院的消毒水气味和孩子的成长刻度里，流水般逝去。王辉的职务有了新的变动，混进了领导层的人脉圈子，在社会上说话也有了一定份量。提起王辉，市直机关不知道的人不多。那时的他，早已不再是当年那个唯唯诺诺的科长，而是一个能够在酒桌上一锤定音、在会议室里拍板定调的人物了。然而，权力的增长并未填补内心的某种虚空，那种对李苇隐秘的念想，反而随着岁月的沉淀，像陈年老酒般愈发浓烈，也愈发苦涩。，鸿业商厦传来了大动荡的消息。管理层更迭，经营不善，股价一落千丈，那座曾经光鲜亮丽、灯火辉煌的大厦，似乎顷刻间露出了颓败的骨架，像一头被抽去了脊梁的巨兽，经营效益轰然坍塌。曾经熙熙攘攘的商场变得门可罗雀，货架上空空荡荡，员工的工资拖了又拖，人心惶惶，四处都在传说要裁员的消息。王辉听到这些时，心头莫名地紧了一下——他想到了李苇。，没过几天，王辉的****响了一声，是李苇的短信。没有称呼，没有寒暄，没有铺垫，只是一个简短的、近乎命令式的句子：让他考虑一下她的去向，尽快解决她的下一步工作。语言虽不是命令，可带有一种不置可否的、理所当然的言辞，仿佛王辉替她办事成了天经地义的事。，看了很久。屏幕上的每一个字他都认识，可连在一起，却让他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塞心。他问自己，该怎么办？王辉承认，他内心真的喜欢李苇，甚至可以说是爱慕已久。那种感情，从最初的惊艳，到后来的魂牵梦萦，再到如今的心有不甘，像一根细韧的丝线，缠绕了他好几年。可是，他没有一而再再而三为她解决工作的责任义务啊。何况，她对他的态度，始终若即若离，忽冷忽热，像三月的天气，让人捉摸不透。再加上外头那些风言风语，说她与商厦里某个年轻的管理人员走得很近，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让王辉心里更不是滋味，也让他看不到任何希望。，王辉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他托了许多关系，请客吃饭送礼物，前前后后搭进去不少人情和钱财。那些人情债，到现在还有几笔没还清。他不晓得她是装作不知道，还是真的不知道。即便不知道，也应该问一下，几千年形成的人情社会，礼尚才能往来，办事哪有不送礼的道理？王辉那时候心里热乎，也不计较这些，觉得能为喜欢的人做点事，值了。谁知他的热心，办了工作，付了付出，换来的却是冰凉的情分。，她又要他考虑她的去向，为她将来的工作早做打算。即便是王辉还和上次一样，愿意为喜欢她而垫钱、劳神、跑路，那这次也应该来当面说清楚，当面商量商量。他办事，谁出费用？牛丽的病，治疗需要源源不断的开支，每个月的药费、检查费就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孩子上学、课外班、各种花销，哪一样不要钱？再要为她增加新的用项，恐怕王辉已经难以承担得起了。这些现实的问题，李苇难道从没想过吗？，王辉当秘书服务过的领导又再进了一步，权柄更盛，成了绝对的权威，在市里说话一言九鼎。王辉自然跟着水涨船高，经营多年的关系网，此刻终于显现出了实实在在能发挥的作用。人民医院扩招护士，新成立药检所需要骨干，应该说都与李苇学习的护理专业有一定关系。这些消息，王辉是第一时间知道的，他心里甚至暗暗盘算过，如果能帮李苇谋到这样一个位置，既体面又稳定，远比在商厦里朝不保夕强得多。，她若对他有情有义，他会让她有机会换更好的工作的。只要他肯开口，去求他服务过的领导，说李苇是他姨妹、表妹、小姨子什么的，随便拉个关系，事情至少就有了八九分把握。王辉再跑跑腿，走走门子，花点钱，付出点辛苦，没有办不成的。这些，李苇应该也能想得到。她不是不明白官场上的规矩，也不是不懂人情世故的小姑娘了。。那条短信，像一张冰冷的便条，没有温情，没有感激，甚至连基本的礼貌都欠奉。直截了当得像是夫人在命令丈夫，那口吻也好似王辉为她考虑去向必须是愿意的、应该的，王辉必须替她办事而且必须办成，如果她将来没工作就得他负责似的。，一种复杂的情绪攫住了王辉。那滋味，五味杂陈，说不清道不明。有被需要的得意——毕竟，不是谁都有能力帮人解决工作；也有展示自己实力的潜在冲动——他想让她看看，他王辉到了今天这个位置，到底有多大的能量。但更多的，是一种被轻慢的恼怒和伤心。在她眼里，他王辉就只是一个可以解决问题、但无需付出情感与金钱代价的“关系”吗？他们之间那些他视若珍宝的、充满煎熬与甜蜜的隐秘链接，难道从未存在过？那些无数个辗转反侧的夜晚，那些欲言又止的心事，那些不敢说出口的思念，在她心里，难道一文不值？还是说，她真的如流言所说，习惯性地利用这种“好感”，像蝴蝶在花丛间游走，从不真正停留？，也装作没看见。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像是要把那条短信和它带来的所有烦恼一起盖住。虽然对她很有心，希望和她有一种超越普通的暧昧关系，但也觉得她的态度和做法十分欠妥。不管大事小事，或者其他事，应该有个慎重的态度，认真对待才是。倘若当面来说，约个去处，坐一块具体商量，喝杯茶，慢慢谈，什么都可以商量，但就是不能没头没尾发条短信吧。王辉第一次使了性子，没理她。，李苇又发来短信，还是关于将来去向的事，这回是她约他见面。
怎么，还是为工作的事？那么大的事情，就发个短信，连打个电话都做不到吗？打个电话能花几分钟？说几句软话能损失什么？王辉的心里又一次不舒服起来，仍觉得很塞心。再说他都是有权柄的官员了，她也应尊重他一下，给他应有的体面。难道他真的看错她了？她真的是那种只懂索取、不懂回报的人？
王辉虽然感觉塞心，但还是如约而至。见面约在一家僻静的茶室，位置隐蔽，布置雅致，是他们以前偶尔会来的地方。王辉到的时候，李苇已经在了。她瘦了些，原先圆润的脸颊微微凹陷下去，神色中有了生活打磨过的疲惫，但眼睛依然清澈见底，肌肤还是那么靓丽**。她穿了一件素色的毛衣，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落，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独。
他们坐下来，聊起商厦的现状。她说得很坦诚，言语间充满了对未来的迷茫和忧虑。商厦的工资已经断了两三个月，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也不知道下一份工作在哪里。王辉听着，心里有些发紧，但面上不动声色。当王辉委婉地提及人民医院扩招护士、药检部门确定人员岗位的事，并表示可以尽力帮忙时，他期待着她脸上露出惊喜的神色。
然而，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地摇了摇头。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我再想想。”
再想想？王辉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就那么几个岗位，多少人削尖了脑袋都求之不得呢，许多人连门子都不一定找得到，送礼都找不到庙门。她倒好，轻飘飘一句“再想想”，就这么推开了？王辉原想，这次可以在她面前再展示一次实力了，该够炫耀了吧？他可以在她工作上再落下一个大大的人情，她会对他更加高看，之后会贴近他、依附他，至少会对他另眼相看。
可是，太出乎他的预料了。她竟然对那么好的岗位不屑一顾。王辉有些失望，刹那间，对为她找工作的事感到索然无味了。他甚至怀疑，她是不是根本不相信他有这个能力？或者，她心里已经有了别的打算？他便不再说话，也收起了经常在一起时的笑脸，不免心灰意冷，静静地坐着，目光落在茶杯上升腾的热气上，一言不发。
李苇感觉到了眼前的氛围有了些微妙的变化，也收起了面容。两只手掌掌心相对，不断**玩弄着，仿佛要搓玩出多大的希望。茶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茶水续入杯中的声音，还有墙上老式挂钟的嘀嗒声，一下一下，像在敲打着什么。
为了缓和气氛，也为了安慰自己的心，表示他的真诚，他的喜欢和爱慕，他的这么多年未曾熄灭的念想。那一刻，他鬼使神差地，或许是多年积压的情感激流需要一个小小的爆发口，或许只是想确认某种真实的存在，确认那些隐秘的情感并非他一个人的独角戏。王辉伸出手，试探性地，轻轻抱了她一下。
王辉只是想抱一下，一下就好。像一个安慰，也像一个告白，像一个对自己多年苦恋的卑微慰藉。他不是要做什么出格的事，他只是想感受一下她的温度，确认她真实地存在于他的生命里。
李苇的反应却像受惊的鹿，猛地后仰一下，挣脱开来。动作不大，但那份拒绝的坚定和干脆，像一盆冰水，将王辉里外浇了个透。
“别这样，”她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像刀刃划过玻璃。
王辉所有翻腾的情绪——爱恋、思念、怜惜、不甘、炫耀、恼怒、委屈——在这一刻，全部凝结成了巨大的难堪和冰冷的愤怒。他感觉自己像被人当众扇了一个耳光，脸上**辣的，心里却冷冰冰的。
王辉尴尬地看着李苇，忽然觉得眼前的人如此陌生。他倒像个可笑的小丑，精心搭建的舞台和深情的独白，在众多冷漠的注视下轰然倒塌。其实，王辉想要的并非完全是**、性吸引和占有欲，而是一种奇妙的憧憬，一种渴慕，一种被看见、被认可的温暖。可这一切，在她那轻轻一拒中，碎成了齑粉。
“好。”王辉只说了一个字，使了个性子，沉下脸色，转身离开了。他走得很快，没有回头，也没有听到身后有任何挽留的声音。
他为李苇规划好的种种打算，为她可能面临的困境而生出的忧虑，都在那个干脆的拒绝里变得毫无意义，甚至可笑。王辉放弃了一切为她周旋新工作的念头。那些已经想好的说辞，那些准备去打点的关系，那些即将送出去的礼物，全都不需要了。他甚至有些庆幸，庆幸自己没有真的开口去求人，否则，那才真是*****。
王辉感觉到，心里某个地方，有什么东西碎了，没有轰然巨响，而是悄无声息地裂开，涌出冰冷刺骨的伤心。那不是刀割的痛，而是更深、更钝的痛，像有人在胸腔里塞了一块冰，又冷又沉，让他喘不过气来。此时，他把这份痛死死压住，不再声张，用更快的步伐走回属于他的、按部就班的世界。那个世界里，有牛丽，有孩子，有工作，有权力的游戏，但没有李苇。
回到家，王辉疲惫极了，没有一点精神。那种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深入骨髓的倦怠。牛丽见他面色凝重，问：“不舒服吗？”
“嗯，”王辉嗯了一声，躺在了床上。牛丽还想再问什么，但他已经闭上了眼睛。很快便沉睡下去。
睡梦中，他忽然看见李苇双手插腰，伸长脖子，唾沫四溅，正在和郭妍吵架，与平时温文尔雅的她形成了明显的反差。听围观的人说，李苇一个小姑娘，不知羞耻，做第三者，插足人家家庭。而且，在郭妍出差时都*占鹊巢了，连邻居都看见了。哦，原来她们说的是真的。他又气又急，恨李苇不自重，骂李苇不道德，为李苇感到可悲。
可悲吗？王辉想起了自己，不是也希望李苇能喜欢他，爱他吗？于他就成了希望，于他人就有了道德问题，未免有些双标。突然，有了保护李苇的冲动，他猛然扑上去，想劝开郭妍和李苇。可是用力过猛，他跌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深涧，耳边是呼呼的风声，身体在不断下坠。他大喊：“李苇，救我！”
李苇却站在崖边，高声骂他：“谁让你多管闲事！”然后是一串奸笑，那笑声刺耳而冰冷，在山谷里回荡，久久不散。
王辉被惊醒来，全身是汗。他喘着粗气，睁开眼睛，看见的是自家熟悉的天花板。牛丽已经睡着了，均匀的呼吸声从身旁传来。他躺了很久，一动不动，任由汗水慢慢变凉。
渐渐地，王辉的心豁然了。他想，用慈悲看，世上都是可怜人；用因果看，世上没有一个可怜人。一切都是自作自受，怨不得旁人。诗云：
危厦将倾各觅门，我怀锦瑟可温存？
一抱坚拒成冰刃，割断残情余血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