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
舒遣找到我的时候，我正在霞飞路的当铺里跟掌柜的讨价还价。
一件半旧的灰鼠皮袄，当不了几个钱。掌柜的把算盘拨得噼里啪啦，眼皮都不抬，伸出三根手指。那三根手指又短又粗，指甲缝里嵌着陈年的污垢，往算盘上一搭，像是在打发一只**。
“三块？”
“三块。”掌柜的从眼镜片上方翻了我一眼，“这皮袄的毛都秃了，袖口磨得露了线，我收你三块还是看在舒老板的面子上。”
我把皮袄往柜台里推了半寸，刚要开口，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按住了我的手腕。
“顾小姐，”舒遣的声音压得很低，气息有点急，像是跑了一段路，“借一步说话。”
我转过头。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绸衫，领口微微敞着，额角渗着一层细汗。头发倒是梳得齐整，脸上挂着那种我太熟悉的微笑——三分客气，三分打量，还有四分藏在眼角里的精明。
他是法租界最出名的中间人。专门替人牵线搭桥，什么生意都做，什么人脉都有。有人说他以前在巡捕房当过差，有人说他给青帮做过账房，也有人说他早年在北平替军阀**过**。真假不知道，但有一条是公认的——只要出得起价钱，舒遣就能帮你找到你想要的人。
我跟他打过三次交道。第一次是两年前，他给我介绍了一单仿旧照片的活儿，是个南洋富商要补一张祖宗祠堂的老照片，报酬不错，够我吃了小半年。第二次是去年冬天，他帮我把一批仿旧的书信卖了个好价钱。第三次就是今天。
我一个靠仿旧照片糊口的手艺人，能让他亲自跑到当铺来找我，不是好事就是祸事。
“舒先生，”我把手腕从他手底下抽出来，语气不咸不淡，“我有日子没接到活儿了。您要是来讨上回的中介费——”
“不是讨债。”舒遣打断我，从袖口里抽出一个信封，放在柜台上，“是给你送钱。”
信封没有封口。我打开，里面装着五张大票——法币，崭新的，钞票边角**得能割破手指，够我付清欠了三个月的房租还能剩一笔。票子旁边夹着一张烫金请帖，上好的宣纸，朱砂红印，用馆阁体写着“顾园雅集”四个字。时间是后天傍晚六点，地点是愚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