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日头正毒。，浸湿粗布衣领。 ，目光却齐刷刷投向谷口那栋孤零零的木楼。，也没人眯眼躲避白晃晃的天光——他们只是盯着，喉结偶尔滑动一下。，茧子厚得发硬。，漆色新得扎眼。。。，两旁老树的枝桠交错纠缠，把天空割成碎片。，在地上淌成一道深色的河。“吱呀”。。，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线条瘦削却紧实。，不紧不慢走到檐下那张方桌旁，壶嘴倾斜，褐色的茶水注进粗陶碗里。
水声淅淅沥沥，在寂静的午后格外清晰。
行商里有个戴斗笠的汉子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他走到桌前，没坐，只是端起碗凑到鼻尖嗅了嗅。”叶先生今日讲什么书？”
被称作叶先生的人抬起眼皮。
那是一双很静的眼睛，像谷底深潭的水，映着天光却照不进底。”客官想听什么？”
“上次那段《仙剑》……”
汉子顿了顿，碗沿抵着下唇，“里头那个叫林月如的姑娘，后来怎样了？”
叶天放下铜壶，壶底碰着桌面，发出闷闷的“咚”
一声。
他转身望向谷口那条被树荫吞没的小径，半晌才开口：“世间有些事，知道了反倒不如不知。”
“可心里*。”
汉子灌了一大口茶，喉结剧烈滚动，“就像明知酒烈，偏要喝。”
檐角的影子慢慢爬过门槛。
远处传来几声鸦啼，嘶哑地撕开午后的沉闷。
叶天从怀里摸出块木牌，手指拂过上头刻着的字——平安客栈。
木纹被摩挲得温润，边缘却还留着新刻的毛刺。
“今天不讲书。”
他说。
树荫下的行商们交换了眼色。
有人按住了腰间鼓囊囊的包袱，指节绷得发白。
叶天像是没看见，自顾自拎起铜壶往回走。
走到门槛边时，他侧过半边脸，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谷里前几天来了批货。
三十七口箱子，沉得很，压得车轴吱嘎响。”
戴斗笠的汉子手一抖，茶水泼出来，在手背上烫出一道红痕。
“押车的是个独眼老头。”
叶天继续说，目光落在远处树梢摇晃的影子上，“左眼蒙着黑皮罩，右手缺了三根指头。
这样的人，江湖上不多见。”
寂静像张湿透的牛皮，裹住每个人的口鼻。
连蝉鸣都停了。
“客官。”
叶天终于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您这碗茶钱，是用铜板付，还是用别的东西付？”
汉子慢慢放下陶碗。
碗底磕在桌面上，一声，两声，三声。
他伸手探进怀里，掏出来的不是钱袋，而是一块铁牌。
牌面朝上搁在桌上，上头刻着只展翅的鹰。
“李府的人。”
叶天点点头，像是早料到了，“来听书，还是来找人？”
“听书。”
汉子说，每个字都咬得很重，“也找人。”
风从谷口灌进来，带着腐叶和泥土的腥气。
木楼檐角挂着的铜铃叮叮当当响起来，声音碎得抓不住。
叶天望着那块铁牌，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浅，转瞬就没了。
“巧了。”
他说，“我这儿正好缺个会酿酒的小厮。”
汉子愣住。
叶天已经转身进了屋。
门没关，里头黑洞洞的，只隐约看见柜台后头摆着几排陶坛。
酒香混着霉味飘出来，丝丝缕缕缠在空气里。
“工钱月结，管吃住。”
声音从黑暗里传出来， 淡淡的，“不过有句话得说在前头——”
他顿了顿，外头的人屏住呼吸。
“在我这儿干活，得忘了自己从前是谁。”
戴斗笠的汉子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久到树影又爬过三寸地，久到谷里传来隐约的狼嚎。
他终于弯腰，捡起桌上那块铁牌，揣回怀里。
然后他抬脚，跨过那道门槛，身影被屋内的黑暗吞没。
门“吱呀”
一声合上了。
树荫下的行商们这才动起来。
有人抹了把额头的汗，有人解开领口透气。
扁担重新架上肩头，货箱晃晃悠悠，沿着山道往谷外走。
只有檐下那张方桌上，还留着半碗凉透的茶。
水面浮着片不知从哪儿飘来的叶子，随着微风，慢悠悠地打转。
石碑立在道旁，像截断骨。
所有
石面上凿着两行字。
“登天路在此，活人往这边走。”
是了，就是这儿。
恶人谷的名字，在江湖里能止小儿夜啼。
昆仑山巅那七柄剑，少林寺中四位闭目禅僧，江南烟雨里那位剑客——纵使是这些名字，到了谷口也得停下。
正想着，客栈的门开了。
那些扮作行商脚夫的人，一个接一个走了进去。
这屋子大得不像话。
梁柱交错如巨兽肋骨，竟是将半座山掏空了才建成的。
人站在里头，像被山体攥在手心。
门边歪着块小木牌。
上头只写了两个字：江湖。
像是说，跨过这道槛，你就出了那片血雨腥风。
有人抬头看门两侧的对子。
“恩怨到此了，入门即凡人。”
“好大的口气。”
那人低语，目光又移到匾额上。
四个金字在昏光里浮着，透出几分主人家的脾性。
平安客栈。
“景天，当铺里的小伙计，觉得天底下最快活最要紧。”
“许茂山，景天的兄弟，心思干净得像水，把义气看得比命重……”
声音从堂中传来。
白衣人坐在台上，手里一柄纸扇，面前一杯茶。
他脸上总挂着笑，那笑让人看了莫名心安。
满堂坐满了人，却静得能听见烛芯爆开的细响。
不像来听说书，倒像在等什么。
可随着他口中故事铺开，那些藏着心思的耳朵，渐渐陷进了另一个世界。
流星划**空的晚上，古玉坠入凡天。
城里忽然冒出些行尸走肉般的毒人。
当铺小伙计，来历不明的游侠，还有一张描绘地狱的图卷。
最勾人的是蜀山上的剑仙——御剑飞行，斩妖除魔。
多新鲜的 。
或许剑仙就该是这样吧。
乘着剑光来去，在天地间清扫邪祟。
“景天被毒人咬伤，两人身上仅剩的解药，被他用计哄唐家那位大 服下了。”
“唐门养的五毒兽不知去向，蜀山派大 徐长卿也束手无策。”
“后事如何，且待五日后分说。”
话音收住，堂中众人像从梦里被拽了回来。
每张脸上都写着没听够。
“叶先生……”
有人掩着嘴，声音压得低低的，“时辰还早，能否……再加一段？”
那语气羞惭得像在讨要施舍。
白衣人笑了，纸扇在掌心轻叩。
“诸位的念想叶某明白。
但规矩是规矩，每回只说两个时辰。”
“若真喜欢，五日后请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下。
“接下来是闲谈工夫。
诸位可有想听的奇闻？江湖秘辛、失传的 ，但问无妨。”
一个粗壮汉子站起身，抱了抱拳。
“叶先生，当真什么都能问？”
“当真。”
“私事嘛，总得本人点头才行。”
那声音落下，整个客栈里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来这儿，无非是想从这位叶先生嘴里撬出点东西。
角落里有人搓了搓手指，有人将酒杯停在唇边，目光都粘在台上那袭青衫上。
叶天只是将手中的茶盏轻轻转了个圈。
“我来自何处，实在不值一提。
天地间一粒天，随风来去罢了。”
“叶先生这话，可就太见外了。”
底下有人接话，声音里带着刻意的恭敬，“一个月前，先生的名字随着那本《雪中》传遍九州，如今谁人不晓？若非先生在书末留了这恶人谷前的地址，我们这些人，怕是连先生的影子都摸不着。”
他顿了顿，环视四周，压低了嗓音：“更别说，这客栈……是一夜之间出现在恶人谷口的。
这般手段，闻所未闻。”
叶天笑了笑，那笑意很淡，未达眼底。
他抬手示意众人喝茶。
“既是江湖相逢，何必追问来路。
进了这平安客栈的门，前天旧事，不妨暂且放下。
听听书，饮饮酒，不好么？至于我是谁，诸位是谁，又有什么要紧。”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堂下，掠过那些藏在阴影里的脸，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件最寻常的事。
“东厂的档头，西厂的番子，锦衣卫的缇骑，六扇门的捕头，护龙山庄的密探……或者，青龙会的人。”
最后几个字落下时，空气仿佛凝了一瞬。
几处角落里传来极轻微的、瓷器与桌面磕碰的细响。
有人下意识去摸腰间的硬物，又生生止住。
不是青龙会？他这话的意思是……青龙会的人也在这里？可他那神出鬼没的做派，分明像极了那个组织的影子。
正因如此，各方人马才甘冒奇险，踏入这恶人谷来探他的底。
如今他却轻描淡写，点破了青龙会的存在。
难道……连青龙会也查不清他的根脚？
这念头让一些人脊背发凉。
江湖有多久，青龙会的传说便流传了多久。
那个名字代表着深不可测的底蕴与无处不在的触角，行事只凭自身准则，从不论正邪。
若连他们都摸不透台上这人他究竟是什么？
堂下一片寂静，只余炭火偶尔噼啪。
叶天仿佛没看见那些变了的脸色，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若没有别的事，今日的书场，便到此为止了。”
“装神弄鬼！”
底下忽然冒出一句压着火的嘀咕，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说得自己无所不知似的。
那梅花盗分明就是李 ，你怎么不提？”
所有目光倏地转向声音来处，又猛地抬向台上。
叶天放下茶盏，盏底与木桌相触，发出清脆一响。
“谁告诉你，”
他抬眼，语气平淡无波，“梅花盗是李 ？”
满座愕然。
方才出声那人身旁的同伴，狠狠剜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警告与惊疑。
梅花盗的案子，本是江湖 ，照理不该惊动这么多方势力。
可传闻里那梅花盗的身份，偏偏牵扯上了“小李飞刀”。
**世代清贵，功名显赫，如今却出了个辞官归隐的探花郎卷入这等丑事，难免引来暗处的目光。
只是此事发生不久，江湖上尚未传开，消息捂得严实，他是如何得知？
更让人心惊的是他那语气——仿佛不仅知道梅花盗另有其人，更清楚背后所有的曲折。
“哈哈！”
一声粗豪的笑打破了僵持。
一个膀阔腰圆的汉子站了起来，抱了抱拳。
茶盏边缘触到唇边，温度恰好。
叶天将那一口清润咽下，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江湖上的风声，偶尔飘进耳朵里，想不听也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