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清乾隆三十七年，江南乌镇的春雨，是缠缠绵绵不肯歇脚的。
从清明落至谷雨，细密如蚕丝的雨丝，终日笼罩着这座枕水而居的古镇。青石板路被雨水浸得发亮，石缝间滋生出鲜绿的苔藓，踩上去软润微凉；河道里的乌篷船摇着橹，桨叶划破水面，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将两岸白墙黑瓦的倒影揉成一片朦胧的水墨；风里裹着新抽的柳芽、河畔的艾草与淡淡的墨香，连空气都变得温润潮湿，吸一口，便满是江南独有的、化不开的温柔。
镇子东栅的临河处，开着一间小小的画斋，匾额题着”墨韵斋”三字，是先父留下的旧物，木质早已被岁月浸得泛出浅褐，边角微微磨损，却被主人擦拭得一尘不染。
画斋的主人，名叫沈清辞。
那年他二十有二，生得一副极清绝的模样。身形清瘦挺拔，却不显得单薄，肩线流畅如远山轮廓；肤色是常年深居简出养出的瓷白，眉眼生得极柔，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是清润的墨黑色，望人时总带着几分淡淡的疏离，却又藏着不轻易示人的软意；鼻梁秀挺，唇色偏浅，平日里总爱穿一身月白或素色的长衫，袖口绣着极淡的兰草纹样，长发用一根素银簪松松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额前与颈侧，风一吹便轻轻晃动。
他不善与人交际，镇上的人都说，沈画师性子冷，不爱说话，只整日关在画斋里作画。可只有沈清辞自己知道，他不是冷，只是习惯了独处。自幼父母早逝，父亲教他执笔泼墨，母亲教他静心观水，双亲离去后，这一方小小的画斋，这一*绕镇的流水，便是他全部的世界。他的画里，从来只有江南的雨、河上的船、岸边的柳、月下的桥，没有喧嚣，没有纷争，只有一片安静到极致的清冷，像他这个人，干净得不染半分尘世烟火。
他每日辰时准时开门，临窗摆开画案，铺好宣纸，研好松烟墨，对着窗外的河道静坐片刻，便提笔作画。笔尖落纸，墨色晕开，他最擅长画水，笔下的流水，或急或缓，或静或漾，总能画出水的魂——软而有骨，清而不寒，藏着旁人读不懂的心事。
三月廿二这日，雨下得比往日更急些。
豆大的雨点砸在瓦檐上，发出噼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