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土屋
苏北的秋，是闷钝的。
不是北方那种干脆利落的寒凉，是湿冷，像一块浸了井水的粗麻布，死死裹在人皮肉上，不透风，也不透气。黄泥路被连日的阴雨天泡得发软，踩上去陷出浅浅的泥坑，脚印留不住，转瞬间就被渗出来的黑水填平。村子坐落在河*背面，地势低洼，常年积着散不去的雾，入秋之后，白昼越来越短，天暗得格外早。
陈老太的土坯房就在村子最末一头，紧挨着一片乱葬岗。
房子是几十年前夯的黄泥墙，墙面早已斑驳开裂，墙缝里嵌着发黑的枯草，还有常年潮润滋生的绿苔。屋顶铺着陈旧的黑瓦片，瓦片缝隙卡着落叶与烂泥，每逢雨天，屋内总要漏几处雨，地面常年铺着一块发硬的旧塑料布，踩上去黏腻打滑。一扇老旧榆木柴门，门框被岁月磨得发亮，门板上布满深浅不一的刀痕、虫蛀洞，还有几道说不清来历的浅红色印子，像是干涸许久的血渍。
村里年轻人早就搬走了，往镇上、往城里去，留下的尽是走不动路的老人。人烟稀薄，烟火气逐年消散，村子愈发冷清。白日里尚且能听见几声狗吠、鸡鸣，一过酉时，天光彻底沉下来，整条村子就死寂得吓人。风吹过光秃秃的树梢，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人压低嗓子在暗处哭泣。
陈老太今年六十七，独居在此，已经守了这栋土屋二十三年。
丈夫走得早，二十多年前下河捕鱼，一脚踏空沉进深水，连**都没捞上来。唯一的儿子成年后去南方打工，娶妻生子，嫌老家偏僻阴寒，除了逢年过节偶尔打一通简短电话，常年不回。村里人都说她命硬，克夫克亲，性子又孤僻寡言，久而久之，没人愿意靠近这栋挨着乱葬岗的土屋。
她也从不主动与人来往。
日子过得单调且刻板，像是按着固定纹路不停转动的老旧木钟。天蒙蒙亮就起身，烧柴火煮粥，清扫院子里的落叶，喂两只瘦骨嶙峋的土鸡；日头升高，搬一张矮木凳坐在屋檐下，缝补破旧的粗布衣裳，或是分拣晒干的野菜；等到天色暗沉，便早早关好柴门，点灯窝在屋内，不出门，不张望。
乡下老**多不信鬼神，不是胆子大，是一辈子见惯了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