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茫然与自嘲：“我寒窗苦读数载，研习营造法式，熟记榫卯结构。我学的本事，是修亭台、造楼阁、筑宅院，是给世人搭建遮风挡雨的安身之处。可如今，山河破碎，城垣倾颓，我连自己、连心上人，都护不住。”
他指尖用力，攥紧冰冷的酒盏，指骨泛白：“我学建筑，究竟有何用处？”
老崔没有即刻答话，只是抬手指向窗外。
大雪漫天飞舞，白茫茫笼罩江岸。一队衣衫褴褛的壮丁，被持枪日军粗暴驱赶，踉跄着走向冰冷江边。众人面如死灰，身形枯瘦，脖颈低垂，没有反抗，没有言语，麻木得如同行尸走肉。寒风撕裂单薄的衣衫，冰雪落在枯瘦的脊背之上，冻得皮肉发紫。
“你看他们。”老崔声音低沉，裹挟着风雪的寒凉，“砖瓦搭建的房子塌了，尚可取材重建。土石堆砌的城墙毁了，尚可破土重修。可若是人心塌了、脊梁断了，这世间，便再也没有能够安身立命的地方。”
一语惊醒梦中人。
陆离默然，猛地仰头，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凛冽的酒液灼烧喉咙，滚烫痛感顺着食道下沉，在胸腔里肆意翻涌，烧得五脏六腑阵阵发疼。刺骨的寒凉与灼热的痛感交织拉扯，折磨着他的肉身，也敲打着他的灵魂。
恍惚之间，导师临别前的叮嘱，骤然在脑海中清晰回响。
老先生须发花白，手持古朴鲁班尺，目光恳切郑重：“阿离，中国建筑的根，不在琉璃金瓦，不在雕梁画栋。根在木构，在榫卯。榫为骨，卯为合，咬合相依，生生不息。只要榫头尚且完好，房屋倾覆，楼宇崩塌，终有一日，还能拔地重来。”
风雪拍打着木窗，发出沉闷的噼啪声响。
陆离缓缓放下酒盏，指尖松开又攥紧。眼底原本涣散茫然的光，一点点聚拢、凝实。浑浊的迷茫褪去，余下淬过火一般的坚定。
江雪漫天，寒意彻骨。
这一刻，这个世人眼中懦弱避世的逃兵，在寒凉酒意与漫天风雪之中，悄悄立下了无人知晓的誓言。
肉身可困，文脉不可断；楼宇可塌，脊梁不可折。
第二章 醉骨
大雪停歇，江风依旧凛冽。
陆离没有逃离南京。他撕碎了那张作废的渡江船票，抖落满身风雪，孤身一人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