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舟记

第一章 江雪
一九四三年，冬。南京。
朔风凛冽，大雪封江。
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压在长江江面之上，漫天白雪簌簌坠落，无声覆盖整座金陵城。寒雪落满断壁残垣，落满荒芜街巷，落满冰冷江水，将满城的疮疤、血迹、硝烟，暂时温柔掩埋。江水暗沉凝滞，浪涛被冰雪冻住声势，江面死寂一片，荒凉得令人心口发寒。
城南秦淮河旁，浮生茶馆藏在斑驳老旧的街巷深处。木质门板厚重陈旧，缝隙里源源不断涌出温热白汽，混杂着劣质**、炒制茶叶、炭火烟火的浑浊雾气，缠缠绕绕，氤氲升腾，把屋内昏黄摇晃的钨丝灯泡熏得朦胧昏沉。
堂内人声嘈杂，烟气缭绕。往来皆是市井平民，衣衫单薄破旧，肩头落着未化的白雪。有人围炉取暖，低声闲谈；有人捧着粗瓷热茶，眉眼愁苦；人人面色麻木，眼底藏着乱世里挥之不去的惶惑与不安。
高台之上，说书人老崔一身灰布长衫，袖口磨出毛边。他手中黑色折扇骤然收拢，手腕利落翻转，惊堂木狠狠拍在木质案台上。
啪——
清脆巨响穿透满堂嘈杂，震落案台浮尘。
老崔嗓音沙哑浑厚，带着岁月沉淀的沧桑，一字一句，沉沉落地：“列位看官，这世道最磨人的从不是生离死别，不是刀枪炮火。这世上最痛的，从来不是死，是身不由己！”
满堂寂静，无人应声。唯有窗外风雪呼啸，呜咽作响，像是乱世无声的悲泣。
茶馆最幽暗的角落里，孤身坐着一位年轻男子。
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布料单薄，抵挡不住刺骨寒意，边角磨损泛毛，袖口还有一处细密的缝补针脚。他脊背挺直，身形清瘦，眉眼清俊干净，周身带着读书人独有的清冷疏离，与周遭粗粝的市井烟火格格不入。
桌面上摆着一把粗瓷酒壶，壶身温热的酒气早已散尽，一壶黄酒凉透见底，寒意浸骨。男子名叫陆离，中央大学建筑系高材生，深谙营造法式，精通榫卯木构，本是前途坦荡、风华正茂的少年郎。
可此刻，他是沦陷的南京城里，人人私下议论、暗自唏嘘的逃兵。
不是临阵脱逃的**，而是逃开既定命运、逃不开乱世牢笼的读书人。
三天之前，他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