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最后的发言
顾言是在说完“我方陈述完毕”这六个字之后发现自己失声的。不是那种连续开了四个庭之后嗓子冒烟的沙哑，也不是感冒引起的扁桃体发炎。是一种更彻底的、更绝对的、像有人在他喉咙里按下了静音键一样的失声。他张嘴，气流从胸腔里涌上来，经过声带，经过喉咙，经过口腔和嘴唇——但没有任何声音发出来。像一台运转正常的机器被拔掉了扬声器，所有的部件都在工作，但你听不到任何输出。
法官在等他。旁听席在等他。对面的律师在等他。整个法庭像一台被按下了暂停键的录像机，所有人都在等他说出那句“谢谢法官”。但他说不出来。他站在辩护席上，嘴巴一开一合，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那种无声让他第一次意识到，他的嘴不是他的，是别人借给他用的。现在人家要收回去了。
“顾律师？”法官皱了皱眉。
顾言低下头，拿起桌上的记事本，翻到最后一页，用那支他用了三年的万宝龙钢笔，在空白的纸面上写下了四个字：身体不适。字体很稳，和他的手一样稳。如果你只看字迹，你不会知道他正在经历什么。他把记事本举起来，法官看了一眼，点了点头，“休庭十分钟。”
顾言走出法庭的时候，走廊里的阳光正好落在他脸上。他眯了一下眼睛，看到助理小周正端着一杯美式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小周跟了他五年，从实习律师做到授薪律师，再到现在的合伙人助理。五年前小周进所的时候还叫他“顾老师”，后来改口叫“顾律师”，再后来叫“老大”。称呼的变化像一根温度计，忠实地记录着他们之间距离的升降。
“老大，水。”小周把纸杯递过来。顾言接过杯子，喝了一口。苦的。他平时喝美式不加糖不加奶，但今天这杯苦得不对劲。不是咖啡豆的问题，是他的味觉在失控。失声只是一个开始他在想，接下来还会失去什么？
他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看着楼下车水马龙的街道，试图在心里喊一声自己的名字：顾言。他喊了。大脑发出了指令，声带收到了信号，但它没有反应。像一扇被锁死的门，你手里明明握着钥匙，但钥匙插不进锁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