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事故后的第三天，妈妈回了家。

客厅的相册还摆在原来的位置。

我小时候的照片很少。

大多是各种奖状和竞赛证书。

妈妈以前说，照片没用，人要留下有价值的东西。

于是我努力拿第一，努力考满分。

努力让自己变成一张张可以被她拿出去展示的纸。

可现在，那些证书仍旧摆得整整齐齐。

我却没了。

妈妈一步一步走到我的房间门口。

我的房间很小，床单是洗得发白的蓝色。

书桌上摆着厚厚一摞桥梁结构书。

墙角放着我做过的模拟试卷，每一本都被妈妈用红笔改过。

错题旁边，是她冷冰冰的批注：

“低级错误。”

“不该错。”

“再犯就罚。”

妈妈慢慢走到书桌前，手指摸过那些红字，指尖在抖。

抽屉最下面，有一本日记。

我以前把它藏得很好。

因为妈妈说过，秘密会让人软弱。

可我还是偷偷写。

因为有些话如果不写下来，我怕自己会憋死。

妈妈翻开第一页。

那是我七岁生日后写的。

“今天手好痛。妈妈让我握冰，说她生我时更痛。”

“我知道妈妈不容易。可如果明年还要握冰，我想偷偷准备一双手套。”

妈**眼泪砸在纸上。

她继续往后翻。

八岁生日。

“小黑屋好黑。我喊妈妈，妈妈没来。以后不能喊了。”

“门是妈妈关上的，妈妈不会救我。”

妈**呼吸突然变得很急。

她捂住胸口，像是那里被什么东西狠狠扎穿。

十岁生日。

“跑步机一直在转，我跑不动了。”

“晕过去的时候，我梦见妈妈抱我。”

“醒来才知道，是冷水。”

十三岁生日。

“今天流了好多血。”

“妈妈说她生我时流得更多，我不该怕。”

“可是我真的很害怕。”

十四岁生日。

“我考了第一，妈妈今天没有骂我，这也算夸奖吧。”

妈妈一页一页往后翻。

每翻一页，她的脸就白一分。

可我看着她，心里竟然没有想象中的痛快。

我曾经无数次幻想过，有一天妈妈会看见这些字。

会知道我有多疼。

会知道我不是不喊痛，只是我喊了，她不听。

可这一刻真的来了，我却只想把日记合上。

妈妈，别看了。

我怕你疼。

我这一生被你伤得遍体鳞伤。

可到了最后，竟然还是怕你疼。

日记翻到最后一页。

那是我十八岁生日前一天写的。

“妈妈说明天是最后一次，我有一点害怕。”

“她是不是也知道我疼了？”

“如果我撑过去，妈妈会不会爱我一点？”

“我不**。一个蛋糕，一句生日快乐，一个拥抱就够了。”

妈妈终于撑不住，跪倒在地上。

她把日记抱在怀里，哭得整个人都弓起来。

“念念……”

“不是的。”

“不是你不够好，是妈妈错了。”

“是妈妈错了啊……”

她哭了很久。

然后在衣柜最底层，她找到了一份心理评估报告。

那是我藏起来的。

上面****写着：

重度焦虑。

创伤后应激。

明显厌世倾向。

建议监护人停止惩罚式教育。

报告最下面，有我自己写的一行小字：

“不能让妈妈看到。她会生气。”

妈妈盯着那行字，突然发出一声不像人的呜咽。

妈妈又在抽屉最里面，找到了一个小盒子。

盒子里有一顶廉价的纸皇冠。

一根没有用过的生日蜡烛。

还有一张皱巴巴的便利贴。

上面写着：

“如果妈妈今天心情好，我想问问她，可不可以陪我吃一次生日蛋糕。”

妈妈看着那张纸，忽然没有声音了。

她张着嘴，却哭不出来。

我站在她身边，也跟着她一起看那张便利贴。

其实我那天早上真的想问的。

可妈妈把铅衣推给我的时候，我就不敢了。

我怕我一开口，她会觉得我**。

妈妈，我真的不**。

我只是想在十八岁生日这天，吃一次属于自己的蛋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