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书名:我没罪,穷就是  |  作者:敖德扎痕  |  更新:2026-05-11
·齿轮------------------------------------------,开工。。他躺在那里,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等闹钟响。四点半,手机在枕头边上震动起来,他按掉,翻身下床。刷牙的时候他又看了一眼那支牙刷,刷毛已经彻底炸开了,从刺猬变成了蒲公英。他把牙膏管最后一点卷边刮干净,决定今天下班去买一支新的。这个念头让他觉得自己还算正常——一个还知道买新牙刷的人,日子就还能过下去。。军大衣老头还是站在同一个位置,打哈欠的中年女人还是坐在第三排靠窗,背着书包的***今天多了一条红围巾。周远想,这些人和他一样,都是这座城市齿轮上的齿。一个一个卡在各自的位置上,每天转一圈,磨掉一层,再转一圈,再磨掉一层。磨到哪天磨平了,齿轮就换一个新的。反正工厂里有的是新齿轮,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一批一批地从火车站涌出来,眼睛里带着他曾经也有过的那种光。。比年前早了四分钟。周远在打卡机前面站了片刻,看着屏幕上跳出来的“打卡成功”,然后走到自己的工位上坐下。桌面上放着一份新的文件,不是他年前改的那份方案。是一份全新的,封面上印着客户的名字,旁边用红笔写着一行字:加急,初九前完成。。项目需求变了,原来的数据全部作废,他年前改了三个版本的东西现在是一堆废纸。他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手指放在键盘上,没有动。茶水间里有人在聊过年的事,一个女同事说回了趟婆家累死了,另一个说去哪玩了。小赵端着一杯咖啡走过来,看见周远,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绕了一个小弯,从另一边走到了自己的工位。。很小,但是很清楚。他没有抬头,把电脑打开,开始看新项目的需求文档。光标在屏幕上闪,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读。读到第三页的时候,发现有一行字看不清楚——不是屏幕的问题,是眼睛的问题。他揉了揉眼睛,继续读。,经理从办公室里出来,站在格子间的过道中间拍了拍手。“大家手上停一停,开个短会。”所有人站起来往会议室走。周远也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的力气大了一点,椅子撞在后面的隔板上,发出一声响。有几个人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了。,坐满了人。周远站在最后一排。经理在白板上画了张表,写着第一季度各组的KPI分解数字。周远看不太清楚白板上的字,他眯了一下眼睛。经理的声音从前排传过来,忽大忽小——客户预算砍了百分之十五,但项目交付时间提前了两周。这句话一出来,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是一阵椅子挪动的声音。有人叹气,有人小声说了句“又来了”,经理装作没听见,继续往下翻PPT。“所以这个项目我们现在非常缺人。但大家也知道,公司的HC卡得很死。所以只能辛苦大家多扛一扛。尤其是方案组——周远。”。“新项目加急那个方案,初九之前必须出第一版。客户那边没有商量的余地。”。目光很轻,落在他身上不到一秒就移开了。周远点了一下头。经理在白板上又画了一个箭头,箭头指着一个很远的日期,旁边写着两个大字:交付。箭头画得很用力,白板笔尖都按扁了。。他在洗手台前面站了很久,把水龙头打开,看着水从龙头里流出来。镜子里的人眼眶下面有两道青色的印子,很深。他用手接了一捧水泼在脸上,然后用袖子擦了擦脸——袖口的工服logo已经洗得褪了色,那个英文字母组合少了一个字母,变成了一个不存在的词。周远看着那个残缺的logo,忽然想,自己和这个logo其实是一样的。都是某个老板花很少的钱弄出来的东西,贴在一个不起眼的地方,磨损了就磨损了,没人在意。他回到工位上,把新项目的需求文档又翻了一遍。午饭时间到了,办公室里的人陆续站起来往外走。周远没去。他从包里翻出来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馒头。不是林小满蒸的那两个,那俩在火车上已经吃完了。这俩是他在城中村楼下买的,五毛钱一个。馒头凉了,咬下去有点硬,嚼起来有一股发酵过头的酸味。周远把馒头掰成小块,一块一块塞进嘴里,就着饮水机接的凉水往下咽。小赵从他旁边走过去,看了他一眼,又转过头去假装没看见。,方案写得很慢。不是因为懒,是因为数据不全,客户那边对接的人联系不上。周远打了三个电话,每个都响到自动挂断。他发了四封邮件,没有人回。项目经理在群里@了他三次,说进度太慢了。周远打了四个字“数据还在等”,删掉了,又打了五个字“我尽快处理”,发出去了。项目经理回了一个OK的手势。一个**的圆脸,竖着一根大拇指,嘴巴是一条直线。周远看着那个没有表情的OK小人,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心里堵得慌。,办公室的人走了一半。周远还在改方案。数据显示不全的部分他只能先用一个预估数字填上去,在备注栏里标了“待客户确认”。这个备注他在上个月也标过,一模一样,同一个客户,措辞都没改。他把那一行字复制粘贴过来的时候,忽然觉得很荒诞——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东西都在向前走,只有他在原地。连他写的备注都没变过。
八点十分,他点了保存,把电脑合上。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的灯已经关了一半,只有尽头的安全指示灯亮着,绿幽幽的。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四面都是镜子,映出四个穿着褪色工服的中年男人,一样的衣服,一样的黑眼圈,一样沉默地看着前方。周远不想看镜子,但是躲不开。他把头低下去,盯着自己的鞋尖。
出写字楼的时候,外面又下雨了。不是大雨,是那种细得几乎看不见的毛毛雨,飘在空气里黏糊糊的。周远没有伞。他把工服的**戴上,往公交站台走。路上有一家便利店,玻璃窗上贴着春节促销的海报,上面写着“新年新气象”。周远在便利店门口停下,犹豫了一下,推门走了进去。他走到日用品货架前面,拿了一支最便宜的牙刷,两块五。然后又拿了一支牙膏,最便宜的,三块五。他把东西揣进兜里,走到收银台。收银员是个年轻的女孩,低着头在刷手机。周远把钱放在柜台上,她抬起头扫了一眼,找了零。周远把零钱收好,把牙刷和牙膏塞进工服口袋里,拉链拉上。走出便利店的时候,他摸了摸口袋里那支新牙刷,心情好了一点点。就那么一点点。
公交车晃了一个小时。到城中村的时候雨停了,巷子里积了一洼一洼的水,反着路灯的光。路灯还是坏的,声控灯也没修好。周远摸着墙壁往上走,数台阶——十三、十二、十一。数到第七级的时候,他停了下来。他想起过年之前,踢到酒瓶的那个早晨,啤酒瓶从台阶上滚下去,在黑暗里骨碌碌地滚了很久。他想,那颗酒瓶子最后停在了哪里呢?被人捡走了,还是滚到了墙角的垃圾堆里。他不知道。就像他不知道他自己最后会停在哪里。
出租屋的门还是那扇门。周远掏出钥匙***,拧了两下还是拧不动。他又拧了三下,四圈之后锁芯咔嗒一声退让了。他把门推开,屋里一股和年前离开那天一模一样的气味。只有桌子上多了一层薄薄的灰,灰下面放着一支快要没墨的中性笔和几张外卖广告。
他把新买的牙刷放在洗手台上,把旧的扔进垃圾桶。然后他刷牙,洗脸,**服躺在床上。手机亮了一下,林小满发来一条消息——电费单子和房东催租的条子在他离开的那几天被塞进来了。房东在条子上用红笔写了六个字:“再不交就搬走。”周远看着那张照片攒了好一会儿劲儿才打出两个字——“我来交。”
他又翻了一下朋友圈。第一条是林小满,没有配图和文字,只转了一篇推文,标题写着“女人在婚姻里到底得到了什么”。周远没有点进去。他往下滑,看见老六发了九张照片,和几个穿西装的人站在一辆货车前面,竖着大拇指。配文是:新年第一单,兄弟们一起发财!周远把微信关掉了。
手机屏幕暗下去。天花板上那块水渍还在。窗户缝里钻进来隔壁的电视声,还是综艺节目,还是笑声。周远把被子蒙在头上。嗓子里堵着的那团东西今天没有上来,因为今天太累了。
过了很久,久到隔壁的电视声已经停了,窗外的霓虹灯不再闪了,整栋城中村的楼都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偶尔一两声狗叫——周远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点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
“今天买了一支新牙刷。”
“两块五。”
“旧的用太久了。”
然后又删掉了。
他把手机放回枕头底下,闭上了眼睛。
(第五章·齿轮.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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