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
冷宫的门被推开时，沈棠正在数蚂蚁。
她蹲在那棵枯死的老槐树下，拿一根树枝在地上画格子，蚂蚁们在她画的格子里爬来爬去，像一个个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囚徒。头顶的天只有巴掌大，四四方方的，像一个倒扣的盒子，把她和这些蚂蚁一起关在里面。
“沈答应。”
门口站着一个老太监，手里端着一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碗饭、一碟咸菜、一碗看不出是什么汤的水。他把托盘放在门槛内侧，像喂狗一样，放下就走，绝不踏进冷宫半步。
沈棠没有动。
她继续画格子，画完一个再画一个，直到整片地面都被她的格子占满了。蚂蚁们在她画的迷宫里乱转，怎么也找不到出去的路。她看着它们，忽然笑了。
“出不去吧？”她轻声说，“我也出不去。”
她在这冷宫里待了三年。三年前她是皇帝最宠爱的沈答应，因为被皇后诬陷与侍卫私通，一夜之间从云端跌进泥里。没有人替她求情，没有人替她翻案，甚至连审讯都省了——皇后一句话，她就被关进了这里，像一片被人随手丢掉的枯叶。
头一年她还会哭，会砸门，会喊冤，会在夜里对着那扇永远打不开的门喊“我没有做过”。第二年她不哭了，也不喊了，她开始安静地吃饭、安静地睡觉、安静地数蚂蚁。第三年她连数蚂蚁都觉得无聊了，就开始给自己编故事——编一个自己不在冷宫里的故事。
故事里她不是沈答应，不是罪妃，不是工具。她是一个自由的人，有一间小屋，屋前种花，屋后种菜，每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起床，太阳落下去的时候睡觉。没有人管她吃什么，没有人管她穿什么，没有人管她爱不爱笑。
这个故事她编了三百多遍，每一遍都不一样，但结局永远是一样的——她醒来，发现自己还在冷宫里，蚂蚁还在格子迷宫里打转，老槐树依旧光秃秃的，一片叶子都不肯长。
今天不一样。
今天那扇门被推开的方式不对。
老太监送饭是推开一条缝，把托盘塞进来就关上。可这一次，门是被一脚踹开的。整扇门猛地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老槐树上几只乌鸦被惊得扑棱棱飞起来，在空中打了几个转，又落回了枝头。
沈棠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
不是太监，不是侍卫，是一个女人。她大约三十来岁，穿一件玄色的劲装，腰佩长剑，长发高高束起，面容冷峻如刀削，一双狭长的凤眼里没有半分温度。她的身后站着一排甲胄森然的士兵，刀已经出了鞘，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你是沈棠？”女人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像是**一口碎冰。
沈棠慢慢站起来，掸了掸裙子上的灰。她的裙子已经洗得发白，膝盖处打了两个补丁，针脚歪歪扭扭的，是她自己缝的。
“我是。”她说，“你是谁？”
女**步走进来，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她比沈棠高出大半个头，浑身上下带着一种刀锋般凌厉的气势，让沈棠想起小时候在庙会上见过的那些走江湖的刀客——可这个女人比那些刀客更冷，更硬，更像一把出了鞘的刀。
“我叫裴昭。”女人说，“镇北大将军裴衍之的妹妹。”
沈棠没有听过这个名字。她在冷宫里关了三年，外面的世界对她来说就像另一个星球的事。
“你来找我做什么？”
裴昭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她。信封是素白色的，上面没有署名，只在封口处盖了一枚朱红色的印章，印章上刻着一个“裴”字。沈棠拆开信，抽出里面的信纸，纸上的字迹刚劲有力，像铁画银钩：
“沈答应：三年前你救过一个人，你可还记得？你救的那个人，是我。我来还你这条命。——裴衍之”
沈棠盯着那封信，手指微微发颤。
她想起来了。
三年前，她还不是冷宫里的罪妃，还是皇帝身边那个不太起眼但偶尔能说上一句话的沈答应。那年冬天，皇帝在御花园设宴，宴席上有一个年轻将领喝多了酒，不小心将酒洒在了太子的衣袍上。太子当场发作，要治他大不敬之罪。所有人都噤若寒蝉，没有人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