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两年，我把全部心血倒进了一个学生身上。七百多个日夜，我陪他练琴，给他选曲，一个小节一个小节地抠出了那套让全场评委叹服的演绎。为了他，我连妻子的产检都缺了三次。颁奖典礼上，他感谢了父母，感谢了校长，感谢了食堂阿姨，甚至感谢了看门大爷。从头到尾，没有提我的名字。直到他对着记者的镜头笑着说出那句话："我的钢琴，从来都是自学的。"我才明白，有些人你掏心掏肺教出来的，回头连你是谁都不愿意承认。
......

上海东方艺术中心的大厅灯亮起来的时候，我两只手心全是汗。
这身西装是叶晓翻了半天衣柜找出来的，袖口短了一截，最上面那颗扣子勒得我胸口发紧。
第七排，最靠边的位子。
这张票，是我中午请了半天假，顶着七月的太阳在售票处排了快两个小时才换来的。
上海的夏天，站在太阳底下十分钟都能脱层皮。
叶晓打了三个电话过来。
第一个，问我中午吃了没有。
第二个，说下午的产检改到了三点，让我别忘。
第三个，我没接到。
手机在兜里震了几下，我摸出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又塞回去了。
不是不想接。
但站在那条快把我晒化的队伍里，脑子里只剩下一件事。
我要离舞台近一点。
看清楚宋子琰的样子。
全国青少年钢琴大赛。
这四个字在圈子里什么分量，每一个学琴的人都清楚。
主持人站在台上，用一种夸张到有点做作的播音腔，念出第三位金奖得主的名字。
我整个人的血都冲上了脑门。
"宋子琰，上海市第六中学，高二。"
追光灯打下来。
宋子琰从座位上站起来。
一身藏蓝色西装，领带扎得一丝不苟。十七岁的少年，背挺得笔直，脚步稳得不像他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
他走向舞台。
台下掌声响成一片。
我没鼓掌。
不是不想。
是两只手抖得攥不拢。
两年。
七百三十一天。
从宋子琰高一下学期，提着一摞琴谱推开音乐教室的门开始，我这两年的时间，几乎全给了这个孩子。
那天他站在门口，校服袖子上蹭着一块粉笔灰，脸涨得通红。
"程老师，我想参加全国赛。学校没有专门的指导老师，有人跟我说……说您以前学过钢琴，能不能带带我？"
他说"学过钢琴"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我想了挺久。
带一个学生冲全国赛，不是课后练两首曲子那么简单。选曲、技巧、音乐理解、舞台表现力，每一项都要从头抓起。
但我看过他弹的一段录像。
肖邦的降E大调夜曲。
指法很粗，踏板乱踩，节奏忽快忽慢。
可有两个乐句的处理方式让我停住了。
那种对旋律走向的直觉，不是练出来的，是天生的。
我答应了。
从那以后，每个周末下午，每个寒暑假的早晨，三楼那间不到十五平米的音乐活动室，就是我和他的练琴房。
最开始纠手型。
指法练习，一条一条过，一个音一个音抠。
后来是**，莫扎特，一首一首地磨。
再后来是肖邦的叙事曲，拉赫玛尼诺夫的协奏曲。
卡得最久的，是拉赫玛尼诺夫第二钢琴协奏曲的慢板乐章。
技术上的难处是一方面，更大的问题是他始终弹不出那段旋律底下的东西。
我把自己在学校时攒的总谱和手稿全翻了出来。
那些谱纸早就发黄了，边角卷起来，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我当年对每一个乐句的批注和理解。
我一页一页带他读。一句一句给他做示范。
那段时间，叶晓怀孕五个多月，身体反应特别重，吃什么吐什么，整个人瘦了一圈。
可我每周照样雷打不动地泡在学校，二十多个小时全扑在宋子琰身上。
叶晓没说过一句重话。
但有一天我半夜到家，看见她一个人坐在沙发上，面前的桌上放着一碗泡面。
冷的。
她看了我一眼，说"明天产检，你能不能请个假"。
我说好。
第二天，我还是去了学校。
这些，全是没报酬的事。
学校给的竞赛辅导津贴，一个月两千五。在上海，买几本正版进口曲谱都紧巴巴。
我自己往里补了多少钱，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