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那个念头------------------------------------------，超市里的人少了一些。早高峰买菜的走了，晚高峰下班的还没来。卖场里空荡荡的，几个理货员靠在货架边喝水，收银台前只有一个顾客在结账。，整理最下面那排货架。膝盖跪在地上，手伸到最深处，把那些被推到底层的洗发水一瓶一瓶捞出来。她的腰弯着，时间长有点酸。她直起身，用手捶了捶后腰。，手里拎着两瓶水，递给她一瓶。“歇会儿。”，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滑下去，凉到胃里。她靠在货架上，看着对面墙上的镜子。镜子里映出半个卖场，货架一排一排的，像一道道灰色的墙。她看到自己的脸在镜子里，小小的，模糊的，被货架挡住了半张。“你说，咱们这辈子就这样了？”王丽突然问。。“啥意思？就是——每天上班下班，搬货理货，一个月四千五，付了房贷还剩三千五，**搜搜过一个月，月底又没了。然后下个月再来一遍。”王丽说，“一辈子就这样了。”，喝了一口水。“我以前不是这样的。”王丽又说。“那你以前想干嘛？”。以前想做什么？她上大学的时候想过开一家小店，卖奶茶，或者卖衣服。后来毕业了，找不到合适的工作，就进了这家超市。再后来认识了刘强，结了婚。小店的事就忘了。不是真的忘了，是没时间想，也没钱做。日子一天一天过，那些念头就被磨平了，像一块石头，被水流冲得越来越圆，最后跟河床上其他的石头没什么区别。“想开个小店。”王丽说。“那就开啊。”李佳琪说。“哪有钱。”王丽说，“房贷都还不过来。”。两个人沉默地喝着水。卖场里的日光灯照在她们身上，白惨惨的。远处传来拖地的声音，拖把在地板上划过，“嚓——嚓——”，一下一下的，像什么人在叹气。
“你知道我为什么离婚吗？”李佳琪忽然说。
王丽转头看她。李佳琪看着对面那排货架，没看她。
“他赚得少，还不上进。我在超市上班，他在家打游戏。我说你去找个工作，他说找不到。说了三年，说了没用。”李佳琪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后来我就想，我一个人过也是过，为什么还要养着他？”
“你就离了？”
“嗯。”李佳琪把水瓶拧上盖子，“离了之后，我一个人还房贷，累是累点，但心里不堵了。以前回家了看见他就烦，现在回家就我一个人，想躺就躺，想干嘛就干嘛。”
王丽没接话。她在想刘强。刘强不是不上进，他有工作，还升了主管。他们的日子也不差，有房子，有稳定的收入。但她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她说不上来。
“你是不是后悔结婚了？”李佳琪问。
王丽想了想。“不是后悔，是……不知道这样过下去有什么意思。”
“那你觉得什么样有意思？”
王丽答不上来。她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只知道现在这样不对劲。她像一台机器，每天都在运转，但她不知道自己在生产什么。没有产品，没有成果，只有工资卡里每个月多出来的那些数字，然后很快又被划走。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也不知道头长什么样。
手机响了。她掏出来一看，是刘强发的消息：“晚上买点排骨，我想吃红烧的。”她看着那行字，打了“好”发过去。然后把手机塞回口袋。
她想，也许这就是生活吧。没有什么意思，就是每天买排骨、煮排骨、吃排骨。吃完洗锅，刷碗，倒垃圾。然后第二天醒来，再买排骨。
她站起来，把空水瓶扔进垃圾桶，走到日化区继续理货。
下班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换了衣服，走出超市后门。秋天的风凉凉的，吹在脸上很舒服。她站在后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天是深蓝色的，有几颗星星，不亮，但能看见。
她往菜市场走。刘强说想吃排骨，她要去买。菜市场里人已经不多了，几个摊主在收摊。她走到肉摊前，挑了两根肋排。老板称了称，三十八块钱。她付了钱，把排骨装进袋子里，拎着往回走。
路过一家奶茶店，玻璃窗上贴着一张海报，写着“新品上市，第二杯半价”。她站了一下，看了看海报上那杯奶茶。粉色的，上面飘着奶油和彩色糖粒。她以前喜欢喝奶茶，后来不喝了。
不是因为不好喝，是觉得没必要。三十八块钱的排骨是必需，十几块钱的奶茶不是。这是她自己给自己定的规矩。
她走到公交站等车。站台上还有几个人，都在看手机。她掏出手机，又刷了一下朋友圈。大学同学发了一张照片，是在机场拍的，拖着行李箱，配文“下一站，巴厘岛”。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收起来。
车来了。她上车，刷卡，找了个位子坐下。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橘**的光打在她的脸上，一下一下的。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她想起今天跟李佳琪说的话——“不知道这样过下去有什么意思”。李佳琪没回答她，她自己也没有答案。但她想，也许有一天她会知道。也许有一天，她也会有拉着行李箱去机场的照片。也许有一天，她也能说“下一站”三个字，不心虚。
但今天还不行。今天她要回家，煮排骨，等刘强回来。
她在心里把那行字念了一遍：煮排骨，等刘强回来。然后她想，这大概就是她现在生活的全部意义。不大，但至少有点热乎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