萤火虫的光不会消失

上扬的幅度不要太大，太大会显得假；也不要太小，太小会显得勉强。眼睛要稍微弯一下，脸颊要挤出两个酒窝——她后来照镜子确认过，那两个酒窝确实存在，是她面部最得天独厚的优势。声音要轻快，但不能太尖，也不能太闷，刚好够让人觉得舒服。
她从“不会笑”变成了“不会停止笑”。这个转变只花了不到两个月。九岁，她掌握了大部分人成年后才修炼圆滑的面具技艺。
代价是每天晚上关上门以后，她要坐在书桌前对着墙发呆很久，才能攒出第二天笑的那口气。可她觉得值得。因为再也没有人用那种好奇中带着嘲弄的眼神看她的口音，再也没有人在课间把她排除在圈子之外。她有了朋友，有了话题，有了一群人围着她聊天的课间十分钟。她成了新班级里最受欢迎的女生之一。
初中是个分水岭。
小学的“受欢迎”靠的是一颗愿意对别人好的心，到了初中，一切都变了。受欢迎变成了一套精密又残酷的算式：你的成绩在哪个区间，你穿什么牌子的鞋，你用的笔是哪个牌子，你周末去了哪个机构的补习班，**妈开什么车来校门口接你。所有的信息都被无声地评估、打分、排序，最后形成一个看不见的金字塔。你站在金字塔的哪个位置，决定了你在走廊上遇到人的时候，对方是先跟你打招呼还是先低头看手机。
林晚花了半个学期解出了这套方程式。她把成绩稳定在班级前十——不能掉出前十，因为前十是“优秀”的及格线；也不能冲进前五，因为前五太惹眼，会被当成“只会念书的书**”。她研究班上最受欢迎的女生穿什么牌子的运动鞋，周末去哪个商圈吃饭，放假去哪里旅游，然后小心翼翼地让自己的身影出现在这些场景的边缘，恰恰好够让人注意到，又不至于显得刻意。
到了初二，她在这套游戏里已经游刃有余了。她有固定的朋友圈子，有课间站定聊天的固定位置，有每次小组作业优先把她拉进组的固定队友。她甚至能感觉到，班上最受欢迎的那群女生已经开始把她当成“自己人”了。
“自己人”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当她们在聊八卦的时候，不会刻意压低声音。
那天体育课自由活动，几个女生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聊天。阳光很大，体育老师吹了一节课哨子之后躲进了器材室。话题不知道什么时候拐到了隔壁班一个女生身上，说她最新一条朋友圈的照片里穿了一件某知名品牌的冲锋衣。一个女生撇了撇嘴说“她家不就是开五金店的吗”，另外几个就笑了起来，笑声不大，窸窸窣窣的，像老鼠在咬东西。
林晚没有说话。她只是笑了笑，低下头系了一下鞋带。她既不想附和，也不想反驳，最好的办法就是假装没听到。
散场以后，那个挑头的女生拉住她，歪着头看了她两秒，笑着说：“林晚，你是不是觉得我们说那些太过分了？”
“没有啊。”林晚说。
“那你刚才怎么不说话？你不说话的意思就是你觉得我们不对。你装什么好人呢。”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说“我今天不太舒服”，然后找借口走开了。可那个“装”字留了下来，像一颗种子掉进了土里，先是不动声色，然后慢慢地抽出了根。
从那天起，林晚开始怀疑自己做过的每一件事。帮同学值日，是真心想帮忙还是在装好人？上课认真听讲积极回答问题，是在装学霸？被老师表扬的时候谦虚地说“没有没有”，是在装低调？她越想越觉得每一个“好”的举动背后都有一个“装”的影子。可如果连她自己都分不**假，那到底什么是真的？
有一天晚上，她翻到了自己小学时的日记本。日记本已经很旧了，封面上的**图案磨得泛白。她随手翻开一页，看到自己歪歪扭扭地写着一句话：“今天妈妈说我越来越懂事了。可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哪天不乖了，妈妈还会不会喜欢我？”
她合上了日记本，没有再往下翻。
她不敢往下翻了。
初中还有一个名字，像一根刺一样嵌进了她的记忆里。
赵恒。隔壁班的男生，数学竞赛培训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