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被遗弃的人
奶奶把碗摔在地上的时候，碎了。
汤溅到沈念念的鞋上。萝卜炖肉的汤，油星子顺着鞋面往下淌。他低头看着那滩油，没有动。
“你聋了？”***声音从头顶下来，“让你盛饭，你杵在那儿当门神？”
堂屋的桌子对面，乔朵儿用筷子尖点了点桌面：“奶奶，他哪儿是聋，他是傻。你跟他说话，他得反应半分钟。”
她笑了。沈念念记得那个笑。去年也是这样笑，前年也是。他弯下腰，把碎碗片一片一片捡起来。最大的那片还带着半块萝卜，他把萝卜放到桌上，把瓷片拢在掌心。
“别捡了！”奶奶拍了把桌子，“一身晦气的东西，看见你就心烦。”
沈建国从里屋走出来，叼着烟，看了眼地上的汤：“妈，你就别跟他置气了。又不是今天才知道他是个傻子。”
“傻子也得会盛饭吧？十五六的人了——”
“妈，他十八了。”乔朵儿纠正。
“十八了？”奶奶顿了一下，“十八了还这个德性，这辈子算完了。”
沈念念把瓷片放在灶台边。手心被划了一道，血珠渗出来。他把手握成拳头，血就没再往外冒。他走到饭桌前。桌上四菜一汤。排骨、烧鸡、炒青菜、凉拌黄瓜。萝卜炖肉的汤撒了半碗，还剩半碗在桌上。
没有人给他留椅子。
乔朵儿的碗旁边摆着一碗剩饭——那是昨天晚上的，米饭已经发硬，上面盖了两筷子青菜，菜叶发黄。
“吃吧。”乔朵儿把碗往前推了推，指甲上的水钻闪了一下，“你不是最喜欢吃青菜吗？”
沈念念看着她。几秒。乔朵儿的笑收了半寸，又撑了回去：“看什么看？不吃拉倒。”
他把碗端起来。不是因为他想吃，是因为他知道如果不端起来，等会儿奶奶会说“给你吃的你不要，**别怪别人”。他坐在门槛上，一口一口吃那碗冷饭。饭太硬了，嚼得腮帮子酸。他一边嚼，一边想上一次吃到肉是什么时候——三个月前，托管所的老魏给他带的盒饭，盒饭里有***，老魏说“多吃点，你太瘦了”。
老魏说这句话的时候牙齿漏风，声音不大。但那句话沈念念记了三个月。
“念念。”***声音，“把那台破相机拿出来。”
沈念念的手指顿了一下。他放下碗，走进里屋。靠墙的编织袋里塞着老魏给他的那部二手相机。他的所有东西都在这个袋子里：衣服、鞋、一本破字典、一块电子表、相机。他把相机拿出来，抱在怀里。
“给我看看。”奶奶伸出手，“你叔叔说那玩意儿值钱，拿去卖了，给你换几件新衣服。”
沈念念摇头。
“你摇什么头？”***声音拔高，“我还能贪你那点东西？卖了的钱还不是给你买吃的穿的？”
沈念念抱着相机往后退了一步。
“你看他那个样儿。”沈建国嗤笑了一声，“跟护什么宝贝似的。一个破相机，能值几个钱？”
“网上说能值两千。”乔朵儿放下筷子，眼睛盯着那个相机，“奶奶，他那个好像是老款的单反，有些玩摄影的专门收这种。”
两千。***眼睛亮了一下。沈念念看见那个亮光，和他的手被瓷片划破时看到的血珠一样红。他把相机背带挂到脖子上。
“反了你了？”奶奶站起来，“我说话不好使了是吧？”
沈念念没有看她。他转身走到门口。
“你给我站住！”
他没站住。他往外走，走出了院子，走到了巷子里。身后传来***骂声，乔朵儿的笑声，沈建国说“让他走，看他能走到哪儿去”。他没回头，低着头走，一直走到巷口。
巷口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有一块石头。他大部分时间都坐在那块石头上。这次他没有坐，他站在树下，举起相机。
取景框里是奶奶家的门。门是旧的，铁皮、红漆、掉了半副对联。他把镜头往上抬。二楼的窗户。他记得那扇窗——很小的时候，那扇窗后面站过一个穿白裙子的女人。女人低头看他，说了一句话。他不记得那句话了，但他记得那个画面。
他按下快门。
咔嚓。
半秒。
相机屏幕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