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蒜台价格从两块二跌到一块八那天，十里八乡的贩子都在排队求人收货。
我蹲在市场门口吃盒饭，旁边蹲着**，他手一直在抖。他囤了六十吨，上午求爷爷告奶奶才出了一车，价格是一块六。
“老陈，”他看着我，眼睛红得像三天没睡，“我听人说冷库那边已经有人开始往沟里倒蒜了。”
我没说话，把盒饭里的鸡腿夹到他饭盒里。
我知道他说的是谁的蒜。河北那边来了个大老板，姓郭，提前三个月在南城租了三个大冷库，光租金就付了两年。他手里押了多少蒜没人知道，只知道他昨天挂出来的价格是一块二。
**看着我，嘴张了几次，最后憋出一句话：“你手里那三百吨，打算怎么办？”
我说：“先放着。”
他摇头苦笑，站起来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三百吨蒜台，是我的全部身家，外加银行两百万贷款、亲戚朋友借的六十万、把房子抵押出去换的四十万。
全押在这一季的蒜台上。
我今年四十三岁，做蒜台生意十五年。在我们这个北方小县城，大蒜就是命。每年五六月蒜台上市，全县的贩子都像打了鸡血一样到处收蒜、入库、等涨价。行情好的时候，一吨能赚两三千；行情差的时候，**的都有。
今年的行情，是十五年里最差的。
河北郭老板带着几个***板提前三个月包了地头的货，又租了南城最大的冷库群，相当于把定价权攥在了自己手里。他不放货，市场上的蒜就少，价格就高；他一开始放货，价格就雪崩。我们这些小贩子就像他手里的算盘珠子，他拨一下，我们滚一下。
一块二。这个价格已经是我的生死线。低于这个数，我不光倾家荡产，还得欠一**债。
但我没跑，也没求人。
因为三天前，我在冷库值班室的折叠床上翻手机，不小心点进了一个短视频。视频里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在接受采访，**是一**蒜田。字幕写着他的名字和头衔——“**大宗蔬菜产业技术体系岗位科学家，张敏”。
他说了一句话，让我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
他说：“今年全国蒜台种植面积比去年减少了百分之十七，河北、山东两大主产区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减产。”
我反复看了五遍，把手机音量调到最大，确认自己没听错。
减产百分之十七。主产区。
这几个字像刀子一样刻在我脑子里。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眼下的蒜台根本不是多了，而是少了。现在价格暴跌，是因为姓郭的在恶意砸盘——他不光卖自己的货，还联合几个大户一起低价放量，把市场砸穿，**我们这些小贩子，等我们死绝了他再涨价。
这就是典型的“逼空”——先把价格打到你扛不住，逼你割肉，然后他低价吸货，等市场上的蒜都被他吸干了，价格就是他说了算。
我把手机放下，在折叠床上翻了个身。冷库外面的压缩机嗡嗡响，听起来像某种沉
闷的倒计时。我脑子里翻来覆去算着几个数字——减产百分之十七，河北郭老板手里至少囤了五千吨，南城冷库群的总库容是八千吨。
如果他砸盘是为了吸货，那我手里这三百吨，就是他最想要的东西。
但前提是——我得扛得住。
我把**剩下的半盒烟拿过来，点了一根。烟雾在冷库值班室惨白的灯光里慢慢升上去，像一根线，一头连着我的命，一头连着头顶那排冰冷的监控探头。
他不收货？他不收最好。
**天，价格已经跌破一块二了。
我接到了第三个电话。是我大舅子打来的。他当初瞒着我老婆借给我二十万，说“一家人不用写字据”。现在他在电话那头的声音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老陈，我想来想去，那二十万你还是先还我吧……你嫂子要做手术，实在等不了了。”
我说：“哥，你再给我一个月。”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老婆还不知道这事吧？”
我说不知道。
他叹了口气，把电话挂了。
我坐在冷库门口的水泥台阶上，把手机翻到通讯录，看着那些标注了“债主”的名字——大姐十万，二叔八万，老同学**十五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