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夜访者------------------------------------------。，是真正的肉香，浓烈的、带着油脂焦化后的那种霸道的气味，像一只手直接伸进他的鼻腔里把他从梦里拽了出来。，牢房里还是黑的。头顶那扇小窗户透进来的不是光，是比黑稍微淡一点的深灰色，大约在凌晨四五点的样子。。。。狱卒不会在凌晨出现在牢房通道里，更不会带着一只烧鸡。，一条腿伸直，一条腿曲起，手里捧着一只纸包，正慢条斯理地撕着鸡肉。他的脸隐在暗处，看不清五官，只能看到一个大致轮廓——中等身材，肩膀不宽不窄，坐姿懒散但重心很稳，像一只蹲在墙头的猫。，灯光只够照亮他膝盖周围的一小片地方。“醒了？”那人说，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调子，“鸡腿给你留着呢。”。他的手在稻草底下摸到了那块黑檀木牌，攥在手心里。“你是谁？”，而是掰下一只鸡腿，从栅栏的缝隙里递进来。鸡腿在灯光下泛着油光，表皮烤得焦脆，一口咬下去应该能听到“咔”的一声。，没有接。“怕有毒？”那人把鸡腿缩回去，自己咬了一口，“没毒。有毒我先死了。”，大概二十七八岁的样子，但语气里有种不太着调的东西，像是喝醉了酒的人在跟邻居聊天。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陆闻声说。
“你的问题太多了。”那人嚼着鸡肉，含混不清地说，“你是谁，我从哪来，我怎么进来的，我为什么来找你——要回答完这些，鸡都凉了。”
他把吃剩的鸡骨头随手一扔，骨头落在通道的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牢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陆闻声下意识地朝通道两头看了看。没有狱卒过来。这种动静都引不来人，说明要么狱卒被支走了，要么这个人本来就有进出这里的权限。
“韩大人让你来的？”陆闻声问。
那人笑了一下。他的笑声不大，但在这个凌晨的牢房里，听起来像有人在敲一面很小的鼓。
“韩大人？”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韩大人现在应该在温柔乡里做梦呢。他不管这个案子了。”
陆闻声的手指在草堆里收紧了。
“不管了？什么意思？”
那人把最后一块鸡肉塞进嘴里，擦了擦手，然后往前探了探身子。油灯的光照亮了他的脸——方脸，浓眉，鼻梁高挺，嘴角微微上翘，像是随时准备笑出来。但那双眼睛不笑。那双眼睛是冷的，冷静的，像一个猎人在观察陷阱里的猎物。
“意思是，你这个案子从今天起，换人了。”
“换谁了？”
“你猜。”
陆闻声看着那张脸，那张脸上写着“我知道答案但我不会告诉你”。他在心里迅速过了一遍所有可能的人。韩大人是主审官，换人意味着有人介入了案子的审理流程。在大理寺的体系里，能换主审官的，至少是上面有人打了招呼。
“范仲淹？”他试探着问。
那人摇头。
“王相公？”
那人的眉毛抬了一下。这个微表情一闪而过，但陆闻声捕捉到了——他蒙对了一半。不是王相公本人，但和“王相公”有关。
“你的案子现在归了一个你肯定不想见到的人。”那人说，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说明天的天气，“不过这也不是坏事。见了才知道能不能聊，聊了才知道能不能谈，谈了才知道——”
“才知道能不能活？”陆闻声接过话。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他的笑声在通道里来回弹了好几次才消失，笑完之后他用袖子擦了擦嘴角。不是擦油，是擦笑出来的口水。
“有意思。”他说，“怪不得那边想要你。你是真的有意思。”
“那边”是哪边？
陆闻声没有急着追问。他已经学会了——在这个世界里，谁先**谁就输了。他在谈判桌上见过太多次这种场面。对方抛出一个诱饵，等着你追问，你追问了，对方就有了**。
“你现在能出这个牢房，”那人说，语气变得正经了一些，但正经得很假，像一个人硬穿上了一件不合身的官袍，“但出去之后，你要去一个地方，见一个人。”
“什么地方？”
“大理寺后堂。”
“见谁？”
那人没有直接回答。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隔着栅栏递进来。陆闻声接过来——是一块铜牌，比那块黑檀木牌小一圈，上面刻着一个“刑”字。
“这个给你，”那人说，“出入用的。别丢了，补办很麻烦。”
陆闻声翻转铜牌。背面刻着一个名字——“崔恪”。不是他的名字。
“这是谁的？”
“你猜。”
“你的？”
“你猜。”
陆闻声把铜牌攥在手心里，金属的凉意透过皮肤渗进来。他抬起头，重新打量栅栏外面那个人。方脸，浓眉，随时准备笑出来的嘴角，和一双不笑的眼睛。
“崔恪，”他说，不像是**，更像是确认，“这不是你的真名吧？”
那人的笑意变深了一点。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从地上站了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他站起来之后比坐着的时候高了不少，肩膀也确实很宽，但整个人的姿态还是那种懒散的、不太正经的样子。
“吃鸡腿吗？”他问。
“你到底为什么来找我？”
那人已经转身了，听到这个问题停了一下，偏过头来，侧脸在油灯的光里只露出一半轮廓。
“有人让我来给你带句话。”他说。
“什么话？”
“木牌留着，铜牌用着，嘴闭着。”
他说完就走了。脚步声不急不慢，咔，咔，咔，和花白头发的男人走路的节奏完全不同——那个人每一步都像丈量过的，这个人的脚步随意得像在散步。但他们的脚步声里有一个共同点：稳。不是走路稳，是心里稳。
陆闻声听着脚步声远去，穿过通道，上台阶，推门，门轴转动的声音很轻，然后是关门声。
之后是寂静。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两样东西。黑檀木牌，“观”字。铜牌，“刑”字，和“崔恪”这个名字。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那个叫崔恪的人，从进来到现在，他一直都在说话。他说话的时候，陆闻声能听到他的心声吗？
他仔细回忆了一下。
没有。
不是没有听到，是——他在跟崔恪说话的时候，根本没有去听。
不是忘了，是他下意识地选择不去听。就像在谈判桌上，你会本能地放下手机，因为你需要在场的全部注意力。
但这不是借口。他应该能一边说话一边听的。
他试过。在训练的时候，他可以一边跟王老头聊天，一边捕捉远处牢房里某个人的心声。这是多任务处理的能力，他有，而且经过这几天的训练已经相当熟练了。
但面对崔恪的时候，他完全没有使用这个能力。
是对方做了什么事让他分心了？还是——对方有这个能力，在干扰他？
后一个念头让他像被冰水浇了一样从头凉到脚。
他重新闭上眼睛，把注意力散出去。整个牢房区域还是那个样子，三十多个人的心声，像远处模糊的广播声，隐隐约约，断断续续。没有异常。
他试着去追踪刚才那个叫崔恪的人——那个人应该还没有走远。铜牌上写着他的名字，名字和人是绑定的，就像有了一个索引标签，他可以顺着这个标签去“搜索”。
他把注意力聚焦在那个名字上，“崔恪”。
然后他听到了。
不是心声。是一句完整的话，像有人在他耳边说出来的，声音很低，很沉，但清清楚楚。
“别找了。你能听到的，都是我想让你听到的。”
陆闻声猛地睁开眼睛。
通道里空无一人。
油灯还亮着，火苗在穿堂风里摇了几下，在地上投下晃动的人影。只有他一个人的影子。
他攥紧铜牌，指节发白。
崔恪知道他能听到心声。
崔恪知道他在用这个能力。
崔恪不仅能屏蔽自己的心声，还能控制——
不对。
不是“控制”。那句话不是崔恪的心声，是崔恪故意放出来让他听到的。像是有人在你耳边说了一句话，然后消失了，你甚至不确定这个人真的来过。
天亮的时候，狱卒来送饭。这次的饭比之前好了一些——一碗稠粥，两个杂粮馒头，一小碟咸菜。
“韩大人的意思？”陆闻声接过碗，问了一句。
狱卒摇头：“韩大人不管你了。这是新来的主审官的吩咐。”
陆闻声没有再问。狱卒走后，他把馒头掰成两半，一半递给王老头。老头接过去的时候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饿的。
“你小子，”老头嚼着馒头，含混地说，“到底什么来路？三天两头有人来看你。我在这儿一年多了，除了送饭的，没人来过。”
“我也不知道。”陆闻声说。
这是实话。如果来的是想要他命的人，他已经死了好几遍了。如果来的是想救他的人，那为什么不直接把他弄出去？在牢里多待一天，就多一天的变数。
所以他只能得出一个结论——他出不去。
不是能力问题，是有人不想让他现在出去。
木牌留着，铜牌用着，嘴闭着。
这句话的意思很清楚了：你现在还不能走，但你需要用到这两块牌子。
在大理寺的牢房里，用这两块牌子？
除非他要在牢房里办事。
陆闻声咬了一口馒头，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中午的时候，来了一个人。
不是狱卒，不是崔恪，不是韩大人，不是花白头发的男人。是一个女人。
她穿着灰蓝色的布衣，头发用一块青布包着，面容普通，身材普通，站在人群里你绝对不会多看一眼的那种普通。她提着一个竹篮，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物和一包药。
“你是陆闻声？”她站在栅栏外面，声音不大，但咬字很清楚。
陆闻声点头。
她把竹篮从栅栏缝隙里递进来：“有人让我给你送来的。”
“谁？”
她没有回答。她的心声倒是回答了：
“……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那位爷说了，送完就走，别多话。”
陆闻声接过竹篮。篮子里是一件新囚衣——比他身上这件干净，布料也好一些；一双布鞋；一包用黄纸包着的药粉，上面写着“外敷”两个字，没有说明用途；还有一本书。
他拿起那本书。
《庄子》。
他翻了几页。不是普通的《庄子》，是手抄本，字迹工整但不死板，每一页的页边都写着批注。批注的笔迹和木牌背面的字不一样——这个笔迹更年轻，更飞扬，有些字的末笔会带上一个小小的勾，像写字的人在笑。
他翻到《人间世》那一篇。页边有一行批注：
“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
这是庄子的话，原文如此。但在这一行批注下面，多了一行小字：
“然亦可为。”
三行字挨在一起。上一行是“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下一行是“然亦可为”。两句话连起来读——知道世事无可奈何，就把它当作命运来安顿。但是，你也可以做点什么。
这不是庄子。
这是有人借庄子在跟他说话。
陆闻声把书合上，放回篮子里。他抬起头，送东西的女人已经走了。
他靠在墙上，看着天花板。
牢房里的光线比昨天亮了一些。头顶的窗户透进来的灰白色光线里，多了一点暖色，可能是太阳出来了。他看不到太阳，但能感觉到。
王老头在对面吃完了馒头，用手指把碗底的粥刮干净，放进嘴里。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陆闻声注意到，王老头的碗比他的碗干净得多。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王叔，”他开口，“你之前说韩大人以前审的是户部粮案？”
王老头舔了舔嘴唇：“是啊，眼熟得很。”
“那他审粮案的时候，审得怎么样？”
“审得好啊，”老头说，“户部那几个粮商见了他腿都软。他那人账算得太精了，你往账本上多写一笔他都能看出来。”
审粮案审得好的人，被调来审**案。
这不是正常的人事调动。
要么是有人需要一个脑子好使的主审官来处理这个案子，要么是有人想让他离开粮案——因为他在粮案那边查到了一些不该查的东西。
陆闻声把这个信息存进脑子里。现在还不成线索，但也许有一天会连上。
下午的时候，又来了一个人。
这次的来客是正式的。
一个穿着官袍的中年人走到牢房门口，身后跟着两个书吏。他面容严肃，眉头紧锁，说着一口汴京官话，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底下挤出来的。
“陆闻声，本官姓赵，从今日起由本官主审你的案子。你之前跟韩大人的一切交代，本官一概不认。你需重新跟本官交代一遍案发当日的情形。”
陆闻声看着这位赵大人，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崔恪说“换人了”。但韩大人不管了，来的不是崔恪口中的“你肯定不想见到的人”，而是这位赵大人。崔恪说的是假话——不对，崔恪说“你的案子从今天起换人了”，这句话是真的。但他说“归了一个你肯定不想见到的人”——这个人他还没见到。
这位赵大人只是个过渡。
真正的主审官还没登场。
“大人，”陆闻声站直了身体，让自己看起来不像一个犯人，更像一个跟上级汇报工作的下属，“请问案发当日的日期是哪一天？我进来之后日子就记混了。”
赵大人皱着眉说了一个日期。陆闻声在心里折算了一下——那是四天前。他穿越过来的那天，是案发后的第二天。也就是说，原主是在案发后的第二天被关进来的，中间隔了一天。
那一天的空白，卷宗里没有写。
“案发当晚，我在哪里？”陆闻声问。
赵大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问本官？”
“我不记得了。”陆闻声说，语气很认真，“我醒来的时候在牢里，中间发生的事情全都不记得。如果案发当晚我是在别的地方过的，那证人看到的那个‘陆闻声’，不一定是我。”
赵大人的心声炸开了：
“……这人是不是在装傻？什么叫‘不一定是他’？不是他还能是谁？”
但赵大人嘴上说的是另一套：“你的意思是，你失忆了？”
“我的意思是，”陆闻声看着赵大人的眼睛，“案发当晚我在哪里，这个信息在卷宗里没有。卷宗只写了案发经过和次日的抓捕过程。中间那一个晚上，我去了哪里，见了谁，谁可以为我作证——这些东西，卷宗里一个字都没有。”
赵大人沉默了。
他的心声比沉默诚实：
“……卷宗确实没写。那晚他在哪里？我当时怎么没注意到这个漏洞？”
陆闻声没有再说下去。他在谈判桌上最常用的一招就是——提出一个问题，然后闭嘴。让对方自己去想这个问题的分量。你说得越多，对方越有反驳的抓手；你说得越少，对方越会自己吓自己。
赵大人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他走路的步子比来的时候快。
王老头等脚步声远去了才开口：“你是真不记得，还是假不记得？”
陆闻声靠回墙上，把《庄子》从篮子里拿出来，翻到有批注的那一页。
“重要吗？”他说。
王老头被他噎了一下，不说话了。
傍晚的时候，陆闻声听到了一个不一样的声音。
不是心声。是真实的、从远处传来的声音。有人在吵架。声音不大，但能听出情绪很激动。吵架的地方不在牢房区域，在地面以上的某个房间里，但牢房区域的通道就像一个传声筒，把那个声音送了下来。
“……这个案子不能拖了！苦主那边已经告到了御史台，再拖下去，我们大理寺的脸往哪搁？”
“……你急什么？案子还没查清楚，证人还没找全，你叫我怎么判？”
“……证人不都录了口供了吗？”
“……失踪了一个，剩下的也不是没有问题。我重新审了那几个证人的口供，至少有两个人说的话对不上。”
“……哪里对不上？”
“……他们说凶手穿的是灰衣服，但案发当日酒肆的掌柜说那盏灯是红的，红灯光下灰衣服会变成什么颜色，你想过没有？”
沉默。
“……你是说，他们可能在作伪证？”
“我说的是——这个案子，从头到尾都不对劲。”
陆闻声闭上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听。那个声音说“至少有两个人的话对不上”，“红灯光下灰衣服会变成什么颜色”，“从头到尾都不对劲”。
说这话的人，不是赵大人。
是——一直在背后处理这个案子的某个人。
他不可能听到地面以上房间里的人在说什么。这是物理上不可能的。他离那个房间至少有二十丈远，隔了不知道多少堵墙。
他能听到，是因为他的能力在成长。
不是距离变远了——他试过，十丈之外的声音仍然是模糊的、碎片化的。但那个吵架的人情绪太激动了，激动到他的心声穿过了墙壁、地面、通道，直接砸进了陆闻声的意识里，清晰得像在身边说话。
陆闻声慢慢睁开了眼睛。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庄子》，翻到批注最多的那一页。页边的批注密密麻麻，有些字被墨迹淹了，看不太清。但有一行字是清楚的：
“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
说话是为了表达意思，理解了意思就可以忘记说过的话。
他把这句话读了三遍。
然后他把书合上，压在稻草底下，和那块黑檀木牌放在一起。
两块牌子，一本书。
观。刑。庄子。
他不知道自己正在拼凑什么，但隐约觉得这些东西之间有一条线。只要找到线头，就能扯出整张网。
夜里，他又听到了那个年轻人的声音。
通道最深处，那个满脸是血的年轻人。他已经不喊“冤枉”了，但心声还在，像一台关不掉的收音机，反复播放着同一句话：
“不是我干的……不是我干的……不是我干的……”
陆闻声躺在稻草上，听着那个声音。
他没有去找那个年轻人。不是不想，是不能。他现在连自己的命都握在别人手里，管不了别人。
但他在心里记下了那个声音的频率、节奏、语气。
如果他能活着出去——万一他能——他会去找这个年轻人。
不是因为他善良。是因为一个被冤枉的人，是最真实的镜子。你在他身上看到的，是你自己的影子。
凌晨，他又闻到了香味。
不是烧鸡。是茶。
有人在通道里泡了一壶茶。
他睁开眼睛，借着微弱的光，看到栅栏外面坐着一个人。不是崔恪。这个人更老，更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袍，面容藏在阴影里，只能看到一双手。那双手很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正在慢慢地、仔细地洗着一只茶盏。
他没有说话。陆闻声也没有说话。
他们隔着栅栏坐着，一个人泡茶，一个人看。
茶泡好了。那人倒了一盏，隔着栅栏推过来，放在青石板上。
“喝。”他说。只有一个字。
陆闻声看了看那盏茶。茶汤清澈，飘着一股淡淡的兰花香。
他拿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是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