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不速之客------------------------------------------。。他是被一阵心声吵醒的。“……这个***今天必须过堂，上头催了三遍了，再拖下去我的差事都要丢了……”，正在往这边移动。陆闻声睁开眼的时候，脑子里的“噪音”还在，但比昨晚小了很多——像电台在夜里自动降低了音量。他花了不到一秒就适应了，甚至开始觉得这种状态有点自然。。头顶高处有一个巴掌大的小窗，透进来灰白色的光，应该是白天了。对面墙角的王老头还在睡，打着呼噜，呼噜声和他脑子里的心声重叠在一起，居然挺和谐的。“……到了到了，就是这间……”。。他的后脑勺还在疼，但比昨天好多了。胳膊和腿上的肌肉有些僵硬，是睡石板的后果，但不影响活动。。不是昨晚那个想对他动手动脚的，换了一个——二十出头，瘦高个，眼眶发青，看起来比他还憔悴。“出来。”年轻狱卒说，语气里没有恶意，只有不耐烦。，往外走。经过王老头身边的时候，老头翻了个身，半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又闭上了。：“……这小子要是能活着回来，倒是个奇事。”。，是一条窄长的通道，两侧各有一排木栅栏。通道里的空气比牢房里还差，混着霉味、尿骚味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腐烂气息。有几个牢房里关着人，有人靠在栅栏上看着他们经过，有人缩在角落一动不动。陆闻声没有去“听”他们——不是不想，而是他发现自己学会了选择性接收。只要不特意把注意力转向某个人，那些声音就只是**里的模糊白噪音，不会干扰他正常思考。，一旦找到了平衡的窍门，就不会再摔了。
年轻狱卒走在他前面，出了通道，上了一段台阶，推开一扇厚木门。光线猛地涌进来，陆闻声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门后是一个院子。不大，青砖墁地，中间摆着一张长条桌，桌上放着纸笔和一方砚台。桌子后面坐了一个人，四十来岁，圆脸，微胖，穿着一件深绿色的官袍，正低头翻着一沓文书。
“大人，人带到了。”年轻狱卒拱手道。
圆脸官员抬起头，打量了陆闻声一眼。他的目光很平静，不像是在看一个***，倒像是在看一件需要验货的商品。
“你就是陆闻声？”
陆闻声张了张嘴，差点说“我是”。但他及时刹住了——他不确定“陆闻声”是不是这具身体原来的名字，也不确定在原主的记忆里自己应该怎么回答。
“是。”他说。
圆脸官员点了点头，示意他在桌子对面坐下。年轻狱卒退到一旁，站在陆闻声身后三步远的位置。
陆闻声坐下来的时候，下意识地去“听”。
圆脸官员的心声：
“……卷宗上写的是‘斗殴致人死亡’，但仵作的验状写的是‘刃伤三处，其一入腹寸余’，这分明是蓄意**，跟斗殴有什么关系？”
陆闻声的脑子快速转动。刃伤三处。入腹一寸多。这不是普通的街头斗殴的程度——是奔着要命去的。
圆脸官员的心声继续：
“……苦主那边是张侍郎家的远亲，上个月递了状子，这个月又催了两次。被告这边居然没人来问过，连个送钱的都没有，怪事。”
张侍郎。侍郎是副部级官员。苦主有这样的**，案子就不可能轻判。但另一件怪事是——没有人来捞他。一个***，背后没有任何势力过问，却被一个三班奉职亲自送到牢里，还特意叮嘱“别让范仲淹的人靠近他”。
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怎么想都不对劲。
“陆闻声，”圆脸官员开口了，声音公事公办，“本官问你的话，你要如实回答。若是隐瞒，刑具就在那边，你自己掂量。”
陆闻声点了点头。
“你的姓名、籍贯、年龄、职业。”
“陆闻声。汴京人士。二十二岁。此前在——”他顿了一下，因为他不知道原主是做什么的。但王老头说过他是“给衙门做事的”，这个信息应该可靠，“此前在衙署做文书。”
圆脸官员翻了翻手里的卷宗，似乎在核对。然后他抬起头，换了一个问题：“你认识张顺吗？”
陆闻声不认识。但他不能说不认识——也许原主认识。他只能根据之前收集到的信息来推测。张顺。杀了张侍郎家的远亲。凶手和受害者至少是认识的，不然卷宗上不会写“斗殴致死”。
他需要一个安全的回答。
“不太熟。”他说。
圆脸官员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心声出卖了他：
“……不太熟？卷宗上写的是‘因赌债积怨，酒肆相争，继而斗殴’，这叫不太熟？”
赌债积怨。酒肆相争。这个信息让陆闻声脑子里快速拼出一幅画面。原主和张顺之间有赌债**，在酒肆里发生了冲突，然后原主动了手，用刀捅了对方三下。
这是不是原主干的，陆闻声不知道。但这至少解释了为什么卷宗上没有提到任何****——表面上看，这就是一件普通的命案。
但如果是普通命案，三班奉职那句话怎么解释？“别让范仲淹的人靠近他。”范仲淹的人为什么要靠近一个普通的***？
“张顺死了，”圆脸官员说，“仵作验状写的是被你用刀捅死的。你认不认？”
陆闻声没有立刻回答。他在听——不是听圆脸官员的心声，而是听自己脑子里的那个声音。那个声音在告诉他：不要认。不认还有机会，认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说：“我需要先看卷宗。”
圆脸官员愣了一下。大概从来没有一个犯人敢跟他提这种要求。
“……这人什么路数？看卷宗？”
陆闻声补充道：“大人，我不是不认。我是不知道卷宗上写了什么。我进来的时候被人打晕了，醒来就在牢里。那天在酒肆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我记不太清了。大人让我看了卷宗，我才能想起更多东西。”
这是谈判桌上的常用技巧——把“拒绝”包装成“合作”。你不是在对抗，你是在帮助对方完成他的工作。
圆脸官员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哼了一声。他把桌上的卷宗往前一推，没有说“你看吧”，但也没有说不让看。
陆闻声拿起卷宗，翻开。
他的阅读速度很快，这是在咨询公司练出来的本事。三分钟不到，他把卷宗里的关键信息全部提取了出来：
案发时间：本月十二日酉时三刻。地点：城东甜水巷“醉仙楼”酒肆。死者张顺，四十一岁，无业，张侍郎远房堂弟，借住在张府偏院。凶器是一把两寸长的短刀，卷宗里写明是“陆闻声随身之物，上有指纹血渍”。案发时在场的有酒肆掌柜、两个跑堂的、一个唱曲的姑娘，还有三个邻桌的食客。所有人的证词基本一致——陆闻声和张顺发生**，陆闻声先动了手，张顺还击，两人扭打在一起，然后陆闻声掏出短刀捅了张顺。
证词太一致了。
陆闻声在心里打了一个问号。一场酒肆里的斗殴，刀捅进人的肚子里，血溅三尺，现场一定乱成一团。但六七个目击者的证词居然“基本一致”，连细节都差不多——这不像目击证词，倒像是对过口的供词。
“看完了？”圆脸官员问。
“看完了。”陆闻声把卷宗合上，放回桌上。
“想起来了没有？”
陆闻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问了另一个问题：“大人，证人的证词，是一个人一个人单独录的，还是大家一起录的？”
圆脸官员皱了一下眉：“自然是单独录的。”
“那这些人互相不认识？”
“有的是酒肆里的人，有的是过路的客人，之前素不相识。”
陆闻声点了点头。但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笑出来，只是心里有一个念头在快速成形。
证词太一致，反而说明有问题。因为人的记忆是有偏差的，同一件事被不同的人看到，说出来的细节一定会有出入。有人会说刀是两寸长，有人会说三寸；有人说穿的是灰衣服，有人会说是深灰色——“灰色”和“深灰色”之间的差别，才是真实证词的样子。
而他手里卷宗上的那些证词，读起来像同一个人的口吻写的。
“大人，我有个请求。”陆闻声说。
“说。”
“我想见见那个唱曲的姑娘。”
圆脸官员的表情变了。他可能以为陆闻声在拖延时间，或者想转移话题。
“……这小子想干什么？见证人？他想翻供？”
“我只是想当面问问她，”陆闻声的声音很平静，“她那天看没看清，我到底有没有掏刀。”
“证词写得很清楚，你掏刀了。”
“证词写的是‘陆闻声掏出短刀’，但我想确认一件事——她看到的是‘掏出刀’的动作，还是‘刀已经在他手里’的状态。这两件事不一样。”
圆脸官员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的心声替他说了：
“……这***有什么区别？”
陆闻声没有解释。有些区别，在古代的刑狱系统里，是没人会在意的。但在现代的法庭辩论课上，这是最基础的“事实与推断”的区别——你看到的是A，但你推断出*，那么*就不是事实，是你的结论。
证人看到“刀在我手里”，不代表我就是那个掏刀的人。也许刀是对方掏出来的，被我夺过来反捅了呢？
当然，他现在还不知道真实情况是什么样的。他连原主到底有没有**都不确定。但他至少可以打开一道口子——让这个案子从“铁证如山”变成“有疑点”。
有疑点，就拖得下去。拖得下去，就还有机会。
圆脸官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陆闻声意外的话：“那个唱曲的姑娘，你见不到。”
“为什么？”
“因为她三天前失踪了。”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池塘。陆闻声脑子里“嗡”的一声——不是耳鸣，是那些**里的心声突然炸开了。不是从圆脸官员那里传来的，是从院子里、院墙外、整条街上涌进来的，像潮水一样。
他用力压下去，压下去，把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这个人身上。
圆脸官员的心声：
“……失踪三天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她娘来衙门报了三次，没人管。这案子本来就乱，证人都少了一个，上面还催着结案，我怎么结？”
陆闻声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证人失踪。不是死了，是失踪。失踪有可能是跑了，有可能是被人带走了，也有可能是被人藏起来了。不管是哪种可能，这都说明一件事——这个案子背后有人在插手。
“大人，”陆闻声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还有一个请求。”
“你哪来那么多请求？”
“最后一个。”陆闻声说，“我想知道，苦主那边，张侍郎家的人，有没有人来找过大人？”
圆脸官员的眼睛眯了一下。
“……这人怎么知道张侍郎的人来找过我？”
陆闻声不知道。他是猜的。但他看到了圆脸官员表情的变化，那个变化很小，小到普通人根本注意不到。但他的职业习惯让他对人的微表情极其敏感——嘴角向下撇了一下又回来，是“被说中了但又不想承认”的反应。
“卷宗里写张顺是张侍郎的远房堂弟，”陆闻声说，“自己的亲戚死了，主家总要过问一下的。”
圆脸官员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张侍郎府上的管家来问过一次。”
“问了什么？”
“问了案子什么时候审，凶手要怎么判。”
“大人怎么回答的？”
“本官怎么回答，不关你的事。”
陆闻声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他得到了他想要的信息——张侍郎家来问过，但不是施压，至少表面上不是。管家来问，不是主人亲自来，说明张侍郎可能只是碍于亲戚情面，派个人走走过场。
那施压的人是谁？
他想起了王老头说的那句话——“别让范仲淹的人靠近他。”
说这句话的人，不希望范仲淹的人在陆闻声身边出现。那就说明，在某个人的判断里，范仲淹的人有理由对陆闻声感兴趣。
一个普通的***，能让当朝参知政事的人感兴趣？
不可能。
除非这个***本身就不普通。
“大人，”陆闻声的声音比之前更平静了，平静得让圆脸官员觉得有点不舒服，“今天的过堂，还要继续吗？”
圆脸官员愣了一下，然后“啪”的一声合上卷宗。
“今日就到这里。你先回去。”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什么，“你说的那个唱曲的姑娘，本官会派人去找。其他的事，等主审官回来再说。”
年轻狱卒走上来，拉住陆闻声的胳膊，往院门口带。
陆闻声站起来的时候，轻轻呼出一口气。没过堂，不用画押，案子又拖住了。
他走出院子，走**阶，重新回到那条散发着霉味的通道。身后传来圆脸官员和另一个人说话的声音，他没去听——不是不想，是他突然觉得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
他回到牢房门口，年轻狱卒打开栅栏上的锁。
王老头还缩在墙角，姿势和他走的时候一模一样。老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睛里有惊讶。
“回来了？”老头说。
“回来了。”陆闻声说。
他没有躺回原来的位置，而是靠着栅栏坐下来。从这里可以看到通道的一部分，如果有谁走过来，他能提前看到。年轻狱卒关上门，脚步声远去。牢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王老头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没有跟他说任何话。
陆闻声闭上眼睛。
他在想那个失踪的唱曲姑娘。三天前失踪。正是他醒来的前一天。时间太巧了。巧得不像巧合。
她在哪？
她看到了什么？
她为什么要跑？
还是说——有人不让她留下来？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心声。是真实的、从通道那头传来的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咔，咔，咔。
皮靴踩在石板上的声音，比他听过的任何脚步声都沉。节奏不急不慢，像军鼓的节拍，每一下都踩在他的心跳上。
随之而来的，还有心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三个人的。但其中一个特别清晰，清晰到像有人在他耳边说话。
那个声音很低，很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
“……右三间。**案。叫陆闻声。今天刚过堂，没认罪。还行。”
陆闻声的脊背僵住了。
不是因为他们来了。
是因为——这个心声是完整的。
从穿越到现在，他听到的所有心声都是碎片，是零散的、跳跃的、像信号不好的收音机里传出的只言片语。他靠这些碎片去拼凑完整的意思，跟猜谜语一样。
但这个人的心声是完整的。像有人在读一段写好的文字，每一句都是完整的句子，逻辑清晰，条理分明。
这种人，要么脑子极其清醒，要么——
脚步声停在他的牢房门口。
陆闻声抬起头。
栅栏外面站着三个人。左右两个穿着禁军的甲胄，腰里别着刀。中间那个人穿着一件暗青色的长衫，没有官袍，没有佩刀，什么武器都没有。他大概五十岁出头，花白的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面容清瘦，颧骨很高，法令纹深得像刀刻出来的。他的眼睛不大，但目光很沉，沉到让你觉得他在看你，又像在看你身后更远的什么东西。
他在看陆闻声。陆闻声也在看他。
两个人隔着木栅栏对视了三秒。
中间那个人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冬天的风刮过结了冰的河面：
“你就是陆闻声？”
“是。”
“有人让我来看看你。”
“谁？”
那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展开，隔着栅栏举到陆闻声面前。
纸上写着八个字：
“闻声知心，可以一用。”
陆闻声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这八个字里，藏着“闻声”两个字，那是他的名字。但更重要的是——“闻声知心”。
这是他给自己那个“毛病”取的名字。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连王老头都不知道。他甚至没有在心里用这四个字来指代过它。他只在自己的意识里模糊地定位过这个能力，从来没有给它命名。
但这张纸上写着的，就是他脑子里想的那四个字。
一模一样。
他抬起头，重新看向那个花白头发的男人。
男人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的心声也是一样，稳定得不像活人：
“……陆闻声，二十二岁，原衙署书手，三日前进牢。张顺案。不认罪。能力：半径十丈内听到心声。可控。消耗未明。评估结果：可用。”
陆闻声的手心开始出汗。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确定了三件事：
第一，有人知道他的能力。
第二，这张纸不是临时写的——上面的话是事先准备好的。
第三，写这八个字的那个人，知道他会给自己这个能力取什么名字。
他张了张嘴，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更沙：“你到底是谁？”
花白头发的男人没有回答。他把纸收回去，折好，放回袖子里。然后他从腰间解下一块木牌，从栅栏的缝隙里递进来。
陆闻声接过那块木牌。
木牌是黑檀木的，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字：
“观”。
背面刻着两行小字：
“知者不言，言者不知。”
他抬起头的时候，栅栏外面已经没有人了。
只有通道尽头的脚步声，咔，咔，咔，越来越远。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木牌。
木牌上还残留着那个人的体温，温热的，像一根快要燃尽的炭。
他翻到背面，又看了一遍那两行字。
“知者不言，言者不知。”
他把木牌翻过来，拇指摩挲着正面的那个字。
“观。”
观局。观人。观心。
观自己。
他攥紧了木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