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棵黄皮树

刘周连------------------------------------------，农历十一月初八的清晨，鸡鸣声如利刃般划破了狮聚村黎明前的寂静与黑暗。，岭南的湿冷如附骨之蛆，悄无声息地浸透每一寸土地，让人无处可逃。。，并非北方那种干脆凛冽的干冷，而是南国特有的阴湿冷意。它如同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钻进被褥的每一道缝隙，紧紧贴着皮肤肆意蔓延，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冰针，直直地扎进人的骨子里，让人痛不欲生。，在硬板床上缓缓坐起，动作间，那张老旧的床发出一阵“吱呀吱呀”的声响，在寂静的屋子里格外刺耳。，只有门缝处漏进一丝微弱的光，隐隐约约地照见空气中漂浮的尘埃，在光束中无助地舞动着。“床”，不过是两块旧门板搭在土墩上铺就而成。褥子里的棉絮早已板结成硬块，摸上去又冷又硬，仿佛一块冰冷的石头。，最旧的那块补丁还是祖母在世时缝的，针脚细密而整齐，只是如今已被岁月磨得发白，仿佛在诉说着往昔的故事。，被子上还残留着他身体的余温，可暴露在空气中的脸和手，却早已被冻得僵硬麻木，失去了知觉。，那鼾声时断时续，其间还夹杂着几声模糊不清的呓语。，因为与邻村争水而引发的一场械斗，让父亲落下了腿伤。，父亲总是睡得极不安稳，那痛苦的神情让人揪心。，心中五味杂陈，不禁轻轻叹了口气。，父亲总是把最厚的被子盖在他身上，自己却笑着说：“大人不怕冷。”，时光流转，一切都颠倒了过来，父亲在寒冷中痛苦挣扎，而他却只能在一旁默默看着，却无能为力。
“周连，你起来了吗？”母亲高泳媚的声音从灶房传来，压得很低很低，仿佛生怕吵醒了父亲，“快去切些草喂鸡，鸡饿得直叫唤呢。”
“我……我知道了。”刘周连应道。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一咬牙，将身体从那尚存一丝余温的被窝里抽离出来。
刹那间，刺骨的寒意如汹涌的潮水般瞬间将他全身包裹，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牙齿也不由自主地磕碰起来，发出“咯咯”的声响。
他摸索着穿上放在床头的衣服，那是父亲旧衣改的，肘部和膝盖处打着厚厚的补丁，布料早已被洗得发脆，稍微一动就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仿佛在诉说着生活的艰辛。
推开门，一股更为凛冽的寒气扑面而来，让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此时，天还没完全亮透，东方天际泛着铁青色的微光，几颗残星倔强地悬挂在墨蓝的天幕上，冷冷地注视着这片沉睡的大地。
院子里下了一层细细的雨，雨水在地面铺开，湿漉漉的。脚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咔嚓”声，仿佛是大地在痛苦地**。
刘家的房子是祖辈留下的三间土坯房，墙面上裂纹纵横交错，犹如老人脸上密密麻麻的皱纹，记录着岁月的沧桑。
最粗的那道裂缝从屋檐一直延伸到地基，去年夏天暴雨时，雨水曾如决堤的洪水般从那裂缝里**地流进来，让屋内一片狼藉。
屋顶的茅草已经发黑，边缘处耷拉着，在晨风中瑟瑟发抖，仿佛随时都会被吹落。
母亲常说，等开春了要请人翻修屋顶，可这一说就是三年，屋顶依旧还是那副破败不堪的老样子。
家里实在是太穷了，维持一家人的吃喝都已十分不易，哪里还有余钱去翻修房屋呢？
刘周连走到院角的水缸旁，舀起半瓢冷水泼在脸上。
那水冰凉刺骨，让他瞬间清醒过来。他抹了把脸，拿起靠在墙角的竹扫帚，开始清扫院子里一夜之间飘落的黄皮树叶。
扫帚划过地面，留下一道道浅浅的痕迹，仿佛是岁月刻下的印记。
几只土鸡在篱笆围成的圈里咕咕叫着，不安地来回走动，喙不停地啄着冰冷的地面，似乎在寻找着一丝温暖和食物。
他走进低矮的灶房，其实那只是正屋旁搭出的一个棚子，三面是土墙，一面敞着，冬天时需要用草帘子遮上。
灶膛里的火早已熄灭，只剩一点微弱的余温。他从墙角抱起一捆干稻草，放在木墩上，拿起菜刀细细地切起来。
刀起刀落，稻草发出清脆的断裂声，草屑在晨光中飞舞，如同一只只金色的蝴蝶。
切好的草料混上少许麸皮，倒进鸡食槽里。鸡群立刻围拢过来，争先恐后地啄食，那急切的模样让人忍俊不禁。
刘周连蹲在旁边看着，心头涌起一阵茫然。这些鸡每天都要吃要喝，可下的蛋却卖不出好价钱。
去年这个时候，鸡蛋还能卖到三文钱一个，如今洋货多了，本地的东西就不值钱了，真是世事无常啊。
“周连。”母亲又唤了一声。
他抬起头，看见母亲从灶房探出半个身子。
她身上那件蓝布衫洗得发白，肘部补着一块颜色稍深的补丁，针脚歪歪扭扭，那是刘周连去年学着缝的，虽然不完美，但却饱**他对母亲的爱。
母亲四十多岁，生活的重担早已在她脸上刻下了深深的痕迹。
眼角密布着细纹，如同干涸的河床；两颊有些塌陷，失去了往日的红润；嘴唇总是紧抿着，仿佛在默默承受着生活的种种压力。
母亲递过来一个竹编背篓，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三十多个鸡蛋，每个都用干草小心地隔开，生怕它们相互碰撞而损坏。
“早些去集市，占个好位置。”母亲的声音沙哑而疲惫，“这些鸡蛋是咱们家攒了半个月的，一定不能卖便宜了。最少也要两个铜钱一个，记住了吗？”
刘周连接过背篓，感觉沉甸甸的，那里面装着的不仅仅**蛋，更是全家人的希望。
母亲又塞给他两个烤红薯，用旧布包着，还烫手。
他慌忙在两手间倒腾着，热气透过粗布传到掌心，那是这个清晨唯一的温暖，让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娘，我知道了。”他注意到母亲的手，布满了厚茧和裂口，如同老树皮一般粗糙。
虎口处有一道新鲜的伤口，已经化脓，边缘红肿，让人看了心疼不已。
“您的手……”
“没事，切猪草时不小心划的。”母亲迅速把手缩回袖子里，强装出一副轻松的样子，“你快去把水缸打满，然后赶紧上路。今天十五，赶集的人多，去晚了占不到好位置。”
刘周连点点头，挑起两个空水桶走出院子。
狮聚村几十户人家共用村尾涉头巷那口老井。井台是青石板砌的，边沿被井绳磨出深深的凹痕，仿佛是岁月刻下的皱纹。
刘周连到的时候，井边已经有人了。
“周连，这么早就来打水啊。”说话的是五叔公。
他穿着一件灰色缎面长衫，料子原本很好，可惜已经洗得发白，袖口和衣襟处磨损得厉害，露出底下的棉絮。
长衫外面套了件破旧的棉马甲，扣子掉了几颗，用布条胡乱系着。
五叔公佝偻着背，头发花白稀疏，脸上皱纹深得能夹住豆子，岁月在他的身上留下了太多的痕迹。
可那双眼睛依旧清亮，望向人时，总带着一抹温和的笑意。
刘周连曾听村里老人谈起，五叔公年轻时是个风云人物，在上海滩闯荡过，担任过洋行的买办，身着笔挺的西装，品尝着香醇的咖啡，甚至还娶过两房姨**。
然而，后来不知遭遇何种变故，家道中落，儿子们或早逝或离散，他孤身一人回到了狮聚村，栖身于祖上留下的那间破败茅屋中。
如今，村里人提及他，多是唏嘘不已，也有不屑之人，讥讽他“眼高手低，最终落得一场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