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是一句空话。
留下几块银元，几句对不起，又匆匆踏上了回重庆的路。
临走前，女人最后摸了摸儿子空洞的眼眶，轻声说：
“明儿，等仗打完，娘一定回来。”
这一去，便是永别。
父母走后，日子彻底坠入深渊。
奶奶裹着小脚，年纪越来越大，走路越发艰难，还要养活一个瞎眼孙儿。几亩田地，她种不动，只能托给族人代种。可村里人见他们孤儿寡母好欺负，田地收成被层层克扣，粮食被偷偷拿走，到了手里，寥寥无几。
不给粮食，不给活路。
平日里，村里人看阿明眼瞎，奶奶脚瘸，更是肆意欺凌。
孩子小，看不见路，常常被路上的石子绊倒，被顽童推搡，被丢泥巴、丢石子，骂他“瞎眼鬼扫把星”。
奶奶护着他，可一双小脚跑不快，只能把他紧紧搂在怀里，自己挨打受骂。
田里的庄稼被人糟蹋，水缸被人打翻，讨来的剩饭被人抢走。
为了活下去，奶奶放下脸面，拄着一根枯木拐杖，终日走村串户讨饭。
一双三寸金莲，踩遍川北的山路，风吹日晒，雨雪风霜。她走不远，走不快，常常一天只能讨来半碗冷饭，一口残汤。
讨来的粮食，大半都喂给孙儿，自己啃树皮、吃野菜，饿一顿饱一顿。
阿明看不见，只能听见***脚步声越来越沉，听见她咳嗽越来越厉害，听见她夜里偷偷压抑的哭声。
他小小年纪，便在黑暗里，尝到了人世最刺骨的凉。
**十五年，一九二六年。
重庆遭遇日军大轰炸，山城一片火海。
消息一路传到川北乡下。
有人说，城里好多地下党被炸死了，尸骨无存，埋在废墟里，连块墓碑都没有。
奶奶听到消息的那天，正在村口讨饭。
她僵在原地，拐杖“哐当”一声掉在泥地里。
儿子儿媳，在轰炸中遇难了。
血肉模糊，连尸首都找不到。
她这辈子唯一的念想，断了。
巨大的悲痛和绝望，压垮了这个一辈子隐忍的老妇人。
她****，夜夜哭泣，本就年迈多病，身子瞬间垮了下去。不过半月，油尽灯枯，在一个秋雨的夜里，躺在破土屋的木板床上，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临终前，她枯瘦的手，死死抓着阿明的手，反复摩挲。
“明儿……好好活……”
奶奶走了。
田地被族人霸占瓜分，银元被人偷光，土坯房破败漏雨。
偌大的山村，偌大的乱世，只剩下一个十岁的瞎眼男孩，孤零零活在世上。
无父无母，无亲无故，看不见光，看不见路，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
黑暗、饥饿、寒冷、欺凌，成了他全部的世界。
第二章 算命先生与三十年光阴
阿明在黑暗里流浪了半年。
看不见路，只能凭着记忆摸爬，饿了啃草根，渴了喝溪水，被野狗追咬，被路人驱赶，几次差点死在荒郊野岭。
村里人嫌他晦气，嫌他累赘，没人肯收留，只当他是个快死的乞丐。
深秋的一天，一个云游四方的算命先生路过石垭口。
先生姓陈，五十多岁，须发花白，背着布幡，手里摇着铜铃，走南闯北，见惯了生死乱世。
他看见缩在破庙角落、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瞎眼少年，动了恻隐之心。
陈先生蹲下身，摸了摸他空空的眼眶，轻声问：
“孩子，眼瞎了？”
阿明点点头，喉咙沙哑，说不出话。
“命苦。”陈先生叹道，“乱世里，看得见的人尚且难活，何况你看不见。不过，眼瞎了，心反而静。我看你命里带劫，也带一线生机。你眼瞎，正好适合做我们这行——算命。”
他收留了阿明。
从此，阿明跟着陈先生，走乡串镇，学算命，学卜卦，学摸骨，学看相，学用手指掐算天干地支、阴阳五行。
陈先生教他：
“我们算命的，不靠眼睛看红尘，靠耳朵听人心。世人慌慌张张，不过图碎银几两，乱世之中，人人都求个心安。你看不见，反倒看得清人心。”
阿明看不见书本，只能靠听，靠记，靠手指反复比划。
他学起东西格外拼命。黑暗逼得他听力、触觉远超常人。别人一遍记住的，他十遍百遍刻在心里。
他跟着师傅，背着布幡，摇着铜铃，走遍川北、川东，走过兵荒马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