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天降------------------------------------------，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不是站满了，而是挤不下了。她家院子本来就不大，停了一辆黑色轿车之后，连转身的地方都快没了。几个邻居伸着脖子往里看，孩子们趴在院墙上，眼睛瞪得溜圆。，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穿着深灰色西装的男人正站在她家灶房门口，和她爸说话。那男人的西装一看就很贵，料子亮亮的，和她爸身上那件被木屑染白了的蓝布褂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表情严肃。，眼眶红红的，看见乔招娣站在门口，嘴唇哆嗦了一下，没说出话。“妈？”乔招娣跨进院子，把菜篮子放在地上，“怎么了？这谁啊？”，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招娣，你……你先进屋。”，她看向那个穿西装的男人。男人也在看她，目光直直的，眼眶泛红，嘴唇微微发抖，像是在极力忍着什么。，乔招娣心里“咯噔”了一下。，但那双眼睛——那双布满血丝、微微发红、正死死盯着她的眼睛——让她觉得莫名熟悉。不是见过的那种熟悉，而是像照镜子一样，从里面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你是……”乔招娣开口，声音比自己想象的要稳。，又停住了，像是怕吓着她。他的手抬起来又放下，最后攥成了拳头，垂在身体两侧。“闺女。”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是你亲爸。”，然后像是炸开了锅。“天哪，真是来认亲的！”
“老乔家这丫头果然是抱养的！”
“你看看那车，那派头，这是大人物啊！”
邻居们的议论声像**一样嗡嗡地涌过来。乔招娣觉得那些声音很远，又很近，像是隔了一层棉花。
她转过头，看向乔大山。
乔大山站在灶房门口，背微微佝偻着，两只手垂在身前，手指上还沾着木屑。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乔招娣看得见他下巴上的肌肉在一下一下地**。
那是她爸紧张时才会有的反应。
从小到大，她只见过两次。一次是她十二岁那年发高烧烧到四十度，她爸抱着她在村口拦车，下巴就是那样抖的。另一次是她中考成绩出来，考了全镇第三，她爸站在学校门口看榜，下巴也是那样抖的。
乔招娣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面对那个穿西装的男人。
“叔，”她说，语气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得知身世的二十岁姑娘，“你先坐，站着怪累的。”
院子里又是一静。
那男人愣了一下，然后眼泪就掉下来了。不是那种无声的流泪，而是整个人都开始发抖，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砸，砸在他那件昂贵的西装上，砸在地上。
“好，好，我坐。”他连说了两个“好”，声音碎得不成样子。
周律师赶紧从屋里搬了把椅子出来。乔大山家的椅子没几把，这把还是三条腿用砖头垫着的那把。那男人也不嫌弃，一**坐下去，椅腿晃了晃，他稳住了，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个听话的小学生。
乔招娣也在他对面蹲下来，两只胳膊搭在膝盖上，跟他平视。
“叔，你慢慢说。”她说，“我听着。”
那男人——林天成，京城首富，商界叱咤风云的人物——此刻在一个农村姑娘面前，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哆哆嗦嗦地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文件袋，双手递过去。
“这是……这是亲子鉴定报告。”他的声音还在抖，“你的DNA，和我……匹配上了。你是我女儿，十六年前在火车站走丢的女儿。”
乔招娣接过文件袋，没有打开。她不识字吗？识字的。她初中毕业，后来又读了职高，看得懂上面的字。但她不想看。
有些东西，不是写在纸上的，是长在心里的。
她把文件袋放在地上，抬头看着林天成：“叔，你说我是你闺女，那你告诉我，我叫什么名字？”
“林淼。”林天成脱口而出，像是这个名字在他心里念了千遍万遍，“**成淼，你爷爷取的。你生下来的时候，八字缺水。”
乔招娣点点头。她不知道什么八字不八字，但“**成淼”这四个字，听起来确实比她“招娣”这个名字体面得多。招娣，招个弟弟。王桂兰后来跟她说过，这名字是她婆婆——也就是乔招娣没见过面的奶奶——给取的，因为乔家三代单传，盼个男丁。
结果男丁没盼来，盼来个捡来的丫头。
“那我怎么丢的？”乔招娣又问。
林天成的手攥紧了膝盖，指节发白。他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一段最痛苦的往事。
“火车站。**带你去省城看病，人太多，你被人流冲散了。**找了三天三夜没找到你，回来之后……回来之后她就病了，病了很久。”
乔招娣转头看了一眼王桂兰。王桂兰站在灶房门口，两只手绞着围裙，眼泪早就流了满脸。乔招娣忽然觉得鼻子酸了一下，但她忍住了。
“叔，我再问你一个事儿。”她说，“你找了多久？”
“十六年。”林天成睁开眼睛，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一天都没停过。”
乔招娣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来，走到王桂兰跟前。
“妈。”她喊了一声。
王桂兰的眼泪更凶了，伸手去擦，越擦越多，最后干脆不擦了，任它流。
“妈，”乔招娣又说了一遍，“你是我妈，亲妈。不管这个叔说的是真是假，你养了我十六年，你就是我妈。这个变不了。”
王桂兰一下子哭出了声，抱住乔招娣，哭得像个孩子。
乔大山在旁边站着，还是没说话，但眼角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他飞快地用袖子擦掉了。
林天成坐在那把三条腿的椅子上，看着这一幕，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乔大哥，桂兰嫂子，你们养了她十六年，这份恩情，我林天成这辈子都还不了。”
他站起来，朝乔大山深深地鞠了一躬。
九十度，半天没起来。
乔大山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林先生，你不用这样。招娣……林淼，她是个好孩子。我们没文化，没本事，给不了她好日子。你把她带回去，好好待她。”
“爸！”乔招娣猛地转过头。
乔大山没看她，继续说：“她喜欢吃手擀面，面要和得硬，醒的时间要够。她膝盖不好，阴天会疼，是小时候摔的。她怕打雷，打雷的时候你让她在屋里待着，别让她一个人。”
他说着说着，声音就开始抖了。
“她晚上睡觉不老实，爱踢被子。她不爱吃姜，但是吃蒜。她……”
“爸！”乔招娣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了一倍，“你别说了！谁说要走了？我不走！”
院子里彻底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她。
乔招娣的眼睛红了，但眼泪始终没掉下来。她转过身，走到林天成面前，直直地看着他。
“叔，”她说，“你说你是我亲爸，我信。你说你找了我十六年，我也信。但是我有爸，有妈，就在这儿。我要是跟你走了，我算什么？我爸妈养了我十六年，我拍拍**就走了，那我还是人吗？”
林天成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不是不认你。”乔招娣的声音放软了一些，“你给我点时间，行不行？这事儿太突然了，我得想想。”
林天成看着她，看了很久，最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行。”他说，“我等。我等了十六年了，不差这几天。”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去。乔招娣接过来，上面印着“林天成”三个字，头衔是什么“林氏集团董事长”，她不太懂。
“上面有我的电话。”林天成说，“你想好了，随时给我打电话。你不想跟我走，我……我也尊重你。”
他说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差点又碎了。
乔招娣把名片揣进口袋，点了点头。
林天成又看向乔大山和王桂兰，朝他们又鞠了一躬，然后转身往院门口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他的目光落在乔招娣脸上，像是在把这个女儿的样子刻进骨头里。
“闺女，”他说，“你长得像**。”
然后他上了车，走了。
那辆黑色轿车在坑坑洼洼的村道上颠簸着，渐渐消失在暮色里。邻居们散了，孩子们也被大人拽回了家。院子里只剩下乔家三口人，和一篮子已经蔫了的豆角。
乔招娣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那张名片。
“林氏集团董事长林天成”。
她忽然想起刚才林天成说的那句话——“你长得像**”。
可她连自己亲妈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王桂兰走过来，把那张名片从她手里抽走，看了看，又塞回她手里。
“收好了。”王桂兰的声音还是哑的，“别丢了。”
乔招娣抬头，看见王桂兰红肿的眼睛，忽然鼻子一酸，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妈，”她哭得像个四岁的孩子，“我不走，我真不走。”
王桂兰把她搂进怀里，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那样。
“傻丫头，”王桂兰说，“哭什么哭，又不是明天就让你走。”
乔大山在旁边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灶房。不一会儿，灶房里传来“咚咚咚”的切菜声，比平时响得多。
那天晚上，乔招娣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只木雕的小猪，圆滚滚的，猪尾巴翘着。
她又把林天成的名片拿出来，借着窗外的月光看了看，上面的字看不太清。
她把名片压在枕头底下，和木雕小猪放在一起。
然后她闭上眼睛，听见隔壁屋里王桂兰压低了的哭声，和乔大山一声不响的沉默。
蝉又叫了，叫得人心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