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北方有女------------------------------------------，北方，青牛村。，不像京城那种黏腻的闷热，这里的太阳是直直地砸下来的，晒得人头皮发麻。。“喔喔喔”，而是扯着嗓子、恨不得把天喊破的那种叫法。她翻了个身，土炕的硬度和热度从脊背传上来，让人想赖都赖不住。“招娣！起了没？”王桂兰的声音从灶房传过来，隔着两间屋子都跟响雷似的。“起了起了。”乔招娣一骨碌爬起来，顺手把被子叠成方块，往炕角一摞。土墙上糊着旧报纸，报纸上贴着一张她去年得的奖状——“青牛村妇女能手”，虽然她那时候才十九岁，但村里妇女主任说了，这丫头干活比两个壮劳力都顶用。，裤腿卷到膝盖，趿拉着凉鞋就往外走。院子里，王桂兰正蹲在灶房门口烧火，一把柴塞进灶膛，火苗子蹿得老高。“妈，今天早上吃啥？手擀面，你婶子一家中午来，面和硬点儿，别到时候坨了。”，舀水洗了手，挽起袖子开始和面。这是她从十岁起就干的活。王桂兰腰不好，和面这种力气活就落到了她身上。一开始她够不着灶台，踩着板凳揉，后来长高了，力气也越来越大。村里人都说乔家这个捡来的丫头比亲生的还顶用。。——一个很大的车站，很多人，妈妈不见了。后来是一个穿警服的叔叔把她带到了一个大房子里，有很多小孩。再后来，乔大山和王桂兰来了，王桂兰蹲下来看她，看了半天，说了一句“这丫头的眼睛真亮”，就把她带回了家。，村里孩子骂她是“捡来的野种”，她哭着跑回家问王桂兰。王桂兰正在喂鸡，把鸡食盆子一摔，拉着她就去了那孩子家门口，叉着腰骂了半个小时，骂得那家大人出来赔礼道歉。，王桂兰把她搂在怀里，说：“你就是我生的，谁再这么说，你告诉妈，妈去撕烂她的嘴。”，闻到一股洗衣粉和葱花的味道，觉得那就是妈**味道。
从那以后，她再没问过自己的身世。
“招娣，**回来了。”
乔招娣抬头，院门口走进来一个黑瘦的中年男人，背着一个木头工具箱，满身木屑。乔大山是个木匠，手艺在十里八乡都排得上号，就是不爱说话。他见了闺女，嘴角扯出一个笑，从工具箱里拿出一个东西递过去。
一只木雕的小猪，圆滚滚的，憨态可掬。
“今儿个在东村干活，东家小孩有这个，照着刻的。”乔大山的嗓音像砂纸打磨过，粗糙却温和。
乔招娣接过木猪，眼睛亮了。她属猪的，乔大山每年都会给她刻一个生肖木雕，从老鼠开始，刻到今年正好第十二个。
“爸，今年这个最好看。”她真心实意地说，把木猪翻来覆去地看，连猪尾巴都翘得活灵活现。
乔大山咧嘴笑了，露出有些发黄的牙齿。他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一笑起来就挤在一起，像一朵晒干了的菊花。王桂兰在旁边看着这父女俩，嘴上嫌弃：“都多大了还玩这个，赶紧揉面去！”转身却偷偷笑了。
手擀面做好，乔招娣端了一大盆放到院子里的矮桌上。面切得宽窄均匀，上面浇了王桂兰炸的鸡蛋酱，还切了一碟子黄瓜丝。乔大山蹲在桌边，端起碗来呼噜呼噜地吃，吃两口抬头看看闺女，又低头继续吃。
乔招娣也端着碗蹲在父亲旁边，一边吃一边说：“爸，东村那家的柜子你做好了？”
“嗯。”
“人家给钱了吗？”
“给了。”
“多少？”
乔大山比了个数。乔招娣皱眉：“少了，上次老李叔家同样的柜子多给了五十呢。”
乔大山不吭声了，闷头吃面。王桂兰从灶房探出头来：“**就是太好说话！回头我去东村找他们说道说道。”
“妈，你别去了。”乔招娣赶紧拦着，“不就五十块钱嘛，回头我跟爸去，我跟人家说。”
王桂兰哼了一声：“就你能。”
乔招娣嘿嘿笑了，三两口把面扒完，又去盛了一碗。
正吃着，院门被人推开了。婶子刘翠花拎着一兜子鸡蛋走进来，脸上堆着笑：“嫂子，我来借几个鸡蛋，中午包饺子用。”
王桂兰从灶房出来，看了看那兜鸡蛋：“你这不是有吗？”
“哎呀，不够嘛。”刘翠花眼珠子一转，看见了蹲着吃面的乔招娣，“招娣，**这手擀面做得是真好，以后谁娶了你，可享福了。”
乔招娣笑了笑，没接茬。
她心里清楚，婶子这话听着是夸，底下藏着的意思她懂——二十岁的大姑娘了，该嫁人了。村里像她这个年纪的，多半已经定了亲，有的孩子都生了。王桂兰却从不催她，只说“再等等，我闺女不愁嫁”。
刘翠花没走，搬了个小板凳坐下来，压低声音：“嫂子，你们听说了吗？前村老**那个被抱养的闺女，前两天亲爹妈找来了，听说开的是大奔！”
王桂兰正在切菜，菜刀顿了顿：“真的假的？”
“骗你干啥！那丫头当场就跟着走了，养了二十年的爹妈说不要就不要了。”刘翠花撇撇嘴，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院子里所有人都听得见，“所以说，养女养女，养了也白养。人家骨子里流的不是你的血，养得再亲也没用。”
院子里忽然安静下来。
蝉在树上叫得震天响，叫得人心烦。
乔招娣的手微微一顿，然后继续吃面，像没听见一样。
王桂兰放下菜刀，脸色沉下来：“翠花，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没别的意思，嫂子你别多心。”刘翠花讪讪地笑，站起身来往后退了两步，“我是说招娣不一样，招娣多孝顺啊，是不是？我家里还炖着汤呢，我先回去了啊。”
她拎着那兜鸡蛋，走得飞快。
王桂兰站在灶房门口，胸口起伏着，半天没说话。乔大山从头到尾没吭声，只是把碗里的面吃完了，放下碗，点了根烟。
乔招娣站起来，把碗筷收了，走到王桂兰跟前，从后面抱住她。王桂兰比她矮半个头，肩膀窄窄的，抱在怀里硌得慌。
“妈，你别听婶子瞎说。”乔招娣把下巴搁在王桂兰肩膀上，“我哪儿也不去。”
王桂兰的眼眶红了，嘴上却不饶人：“你当然哪儿也不去，你去哪儿？你还能去哪儿？”
乔招娣笑了：“我去哪儿都得带着你和我爸。”
“死丫头。”王桂兰骂了一句，挣开她的怀抱，转身继续切菜，刀起刀落，比刚才用力多了。
下午，乔招娣去村后的菜地里摘豆角。她挎着竹篮，沿着田埂走，两边是齐腰高的玉米地，玉米叶子擦过胳膊，留下细细的红痕。远处的山是土**的，山脚下有几户人家的炊烟刚升起来，歪歪扭扭地飘到半空就散了。
这片土地不富饶，甚至有些贫瘠，但乔招娣觉得踏实。脚踩在泥土上的感觉，比什么都要实在。
她蹲在豆角架下，拨开肥大的叶子，把一根根饱满的豆角摘下来放进篮子里。一边摘一边哼着小调，是王桂兰教她的，不知道叫什么名字，调子弯弯绕绕的，像村里的那条小河。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她摘了满满一篮子豆角，站起身捶了捶腰，准备回去。
就在她转身的那一刻，她看见村口的水泥路上，扬起了一阵尘土。
一辆黑色的轿车正从远处驶来，车身在夕阳下反射出刺眼的光。
乔招娣眯起眼睛，手搭在额头上挡住光线，看着那辆车在坑坑洼洼的村道上颠簸着，慢吞吞地，朝她家的方向开去。
她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好奇，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冥冥之中的预感——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朝她走来。
她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一根豆角，目送那辆车消失在路的拐弯处。
蝉忽然不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