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完澡之后把镜子擦了一遍，用干毛巾仔仔细细地、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地擦了一遍，擦到镜面锃亮，能清晰地照出卫生间里所有的东西。他关了灯，去睡了。
第二天早上，镜子上多了四个字。
“别转头。”
三个字，从左到右，横着写在镜面的正中央。笔划比他昨天看到的那个“不”字更粗，力度更大，指甲在玻璃上刮出的痕迹更深，在阳光下像一道一道的伤口，皮肉翻开着，露出底下白色的骨头。陆鸣站在镜子前面，手里拿着牙刷，牙膏还没有挤。他看着那三个字，看着那个感叹号，看着自己的脸在那三个字之间的缝隙里被切割成几块，像一幅被打碎的自画像，每一块碎片都映着他自己没有表情的脸。
他伸手摸了摸那个“别”字的最后一笔。指甲在玻璃上刮出的凹槽很深，手指的皮肤能感觉到那道凹槽的宽度和深度，不是小孩用蜡笔画着玩能留下的痕迹，也不是任何油脂类物质在水蒸气作用下显影的效果。是刻上去的，有人用什么坚硬的东西——钉子、刀尖、或者指甲——在这面镜子上刻了这三个字。
他站在镜子前，站了好一会儿。他在这面镜子里看到了自己不同寻常的表情，他的注视的方向不是自己的脸，是镜子里的自己的身后。
他的身后，是卫生间的门。门关着，和昨晚他洗完澡之后关上的状态一样，门把手上的水渍已经干了。
他没有转头。
他不知道“别转头”这三个字是谁写的。不知道是提醒，是警告，还是威胁。但他知道他不会转头。不是因为他怕，是因为他不需要转，他看到镜子里的那个东西了。
在他身后，在卫生间的门和门边的墙壁之间的那个角落里，站着一个人。不是站，是贴。身体贴着墙壁，脸朝着他的方向，身体的轮廓在清晨从窗户透进来的光里显得灰蒙蒙的，像是用铅笔在纸上轻轻地涂了一层，然后又用手指抹开了。
那个人的脸看不清，太暗了，角落里照不到光。但那个人的嘴能看到，嘴唇微微张开，嘴角向上弯着，弯成一个他在自己脸上从未见过的、陌生的、不属于任何人的笑容。
3 第一夜
陆鸣那天没有去上班。他给主编发了一条消息，说身体不舒服，请一天假。主编回了一个字：“好。”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坐在沙发上，对着卫生间的门。门关着，他出来的时候把它关上了。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关上，也许是不想看到那面镜子，也许是怕那面镜子里的东西从那扇门里走出来。
他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从橙色变成了白色，从白色变成了灰色。他没有开灯，在暗下来的客厅里，他听着冰箱压缩机的声音，听着楼上小孩跑来跑去的脚步声，听着远处传来的救护车的鸣笛声，觉得自己还活在这个城市里，还活在这个世界上，还没有被那面镜子吸进去。
他站起来，走到卫生间门口，伸手握住了门把手。金属的触感冰凉，比他预想的要凉得多。他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门。
镜子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字，没有痕迹，没有凹槽。整个镜面光滑得像一面没有起过任何涟漪的湖，映着他自己的脸——苍白的、疲惫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下巴上冒出了几根没有刮干净的胡茬的脸。
他打开灯，凑近镜子仔细看。那个“别”字的位置，那个“转”字的位置，那个“头”字的位置，每一个他摸到过凹槽的地方，每一个他看到过刻痕的地方，都光滑如初。没有凹槽，没有刻痕，没有指甲刮过的痕迹，没有任何文字或符号曾被刻在这面玻璃上的物理证据。
他的手指在镜面上划过，一道水痕出现在他指尖经过的地方。不是指甲留下的，是他手指上的汗。
他退后一步，重新看那面镜子。镜子里只有他自己，没有角落里的那个人，没有任何多余的人影、模糊的轮廓、藏在暗处的笑容。
他在那一刻觉得自己是不是病了。不是感冒发烧的那种病，是脑子里的病。幻觉，幻听，幻视，精神**症的前驱期症状。他在网上看过相关的文章，一个人在压力过大、长期失眠、缺乏社交支持的情况下，大脑的某些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