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来，树皮皲裂，裂缝里长着暗绿色的苔藓，摸上去潮湿而粗糙。枝桠向四面八方伸展，夏天浓密的树荫能盖住大半个院子，是全家最好的乘凉处。树下一块被几代人坐得光滑的青石板，也是从山上搬下来的，原本棱角分明，近百年的**磨下来，已经光滑得像打了蜡。这块石板是陈屿从小到大写作业、发呆、乘凉的地方。夏天的傍晚，他坐在石板上，背靠着老槐树粗糙的树皮，抬头能看到枝叶缝隙间露出的天空，低头能看到蚂蚁在石板上排着队爬过。
家里几亩坡地，种了玉米、土豆、黄豆和少量青菜。玉米和土豆是大头，占了大部分地，是全家一年的口粮，也是仅有的收入来源。黄豆种得少，主要是留着自己做豆腐、发豆芽吃。青菜种在离家最近的一块小菜地里，有白菜、萝卜、韭菜、蒜苗，随季节轮换。父亲常年弯腰劳作，脊背早早弯了下去。他个子本来不矮，但常年弯腰种地、挑担、扛玉米秆，后背渐渐驼了，走路的时候微微前倾，像是随时准备弯腰干活。皮肤黝黑粗糙，脖子后面晒得脱皮，一层叠一层，新皮盖旧皮。手上的老茧厚得摸起来发硬，手掌伸开，茧子连成一片，几乎看不到正常的掌纹。
母亲手脚勤快，是村里出了名的能干人。她除了下地干活，还要操持所有家务。做饭、洗衣、喂猪、喂鸡、拾柴、缝补衣裳，从早忙到晚。冬天的时候，她的手常年泡在冷水里洗菜、洗衣，手指关节变了形，中指和食指的关节粗大突出，一到阴雨天就隐隐作痛。但她从来不叫疼，疼的时候自己揉一揉，继续干活。
陈屿从小就懂事。
这种懂事不是天生的，是环境逼出来的。在同龄的孩子还在父母怀里撒娇的年纪，他已经学会了看父母的脸色。父亲不说话抽烟的时候，说明地里收成不好或者家里又欠了债。母亲叹气的时候，说明米缸快见底了或者谁又生病了。他很小就知道，家里穷，父母苦，他不能像别人家的孩子那样任性，不能伸手要零花钱，不能看到别人有什么就闹着要。
所以别人家孩子放学上山疯跑、下河摸鱼，他放下书包就往家赶。
那是他上小学四年级的时候。秋天的一个傍晚，太阳快下山了，村里的打谷场上聚着五六个孩子，正在玩捉迷藏。笑声顺着晚风飘过来，清脆而遥远。陈屿背着一篓猪草从旁边的山路上走过。篓子很重，猪草又湿又沉，篓底渗出来的草汁顺着他的后背往下淌，把肩上的汗衫浸透了一小片。那件汗衫本来就洗得发薄了，被草汁一浸，贴在皮肤上凉凉的。
他往打谷场那边看了一眼。
只一眼。
然后他加快脚步往家走。家里灶台等着他生火。母亲今天下地收玉米，回来得晚，他得赶在母亲回来之前把火生好，把水烧上。这样母亲一进门就能直接做饭，能省一点时间。**里的猪也该喂了，那头猪是家里最大的经济来源，年底卖了能换来明年开春的种子化肥钱。他先把猪草倒进猪食槽，又舀了两瓢米糠拌进去，看着猪埋头呼哧呼哧吃起来，这才走进灶房。
母亲还没回来，灶房冷锅冷灶。他蹲下身，从灶台旁边的柴火堆里挑了几根细枝和干草，塞进灶膛，划了一根火柴点着。火苗先是弱得快要熄灭，他趴下去，鼓起腮帮子轻轻吹了好几口气，火终于蹿起来，映红了他沾着泥的小脸。他又往里添了几根粗一点的树枝，架上小锅，舀了几瓢水进去。做完这些，他把灶台擦了一遍，碗筷摆好，然后搬了个小马扎坐到门口，一边写作业一边等母亲回来。
那年他十岁。
母亲回来的时候天黑透了，看到他烧好的水和收拾干净的灶台，什么也没说，只是揉了揉他的头发。母亲的手粗糙，揉在头发上有一种沙沙的触感。他低头写作业，心里觉得很踏实。
这种日子他过了很多年。喂猪、挑水、割猪草、松土、除草、收玉米，能干的活他全都抢着干。父亲有时候心疼他，让他别干了，去玩一会儿。他总是嘴上答应，趁父亲不注意又拿起工具。他知道父亲比他更累，他干的这点活，和父亲在地里弯腰干一整天比起来，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