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寒门里的机械梦
九月的风还带着夏末最后的燥热，吹过省交通职业技术学院门口那条栽满法桐的长路。梧桐叶边缘已经微微泛黄，被热风卷着，在柏油路面上轻轻打着旋，又被往来报到的新生、家长踩碎，发出细碎的沙沙声。空气里混杂着香樟树的清苦、汽车尾气的微呛、路边小吃摊飘来的烤肠和煎饼果子的烟火气，喧闹，鲜活，带着大城市独有的匆忙感。
这条路，陈屿走了将近二十年才走到。
他站在人群边缘，有些格格不入。
他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帆布包，是那种八十年代样式的老款，翻盖，两个金属卡扣早已磨掉了漆皮，露出银灰色的铁底。包带边缘磨出了毛边，内侧是母亲一针一线反复缝补的痕迹。缝补的针脚细密而紧实，用的是家里纳鞋底的白棉线，有几处还叠着缝了不止一层。包底左角缝着一小块深灰色旧布，是母亲从一件不能再穿的旧衣裳上剪下来的，比包的底色略深一些，粗看不容易察觉，但仔细一看，就像一块补丁——山里人的审美从来不以好看为先，有用就行。
手里拎着一只老式硬壳行李箱，深棕色人造革面，箱体布满磕碰和划痕，边角已经磨出了白色的纤维底子。拉链卡顿得厉害，拉动时发出沉闷的“咯吱”声，每走几步就得停下来重新使一把劲。箱子的两个轮子剩了一个半——左边的那个还算完整，右边的早就磨得只剩半个塑料圈，拖在地上发出不规则的吧嗒声，引得旁边路过的新生和家长偶尔侧目。
这箱子是村里邻居搬家淘汰送给他家的。陈屿记得那天，邻居大爷说“这箱子还能用，给你家屿儿上学使”，母亲千恩万谢地接过来，擦了又擦，晒了又晒，最后把家里唯一一把新锁挂了上去。那把锁是崭新的铜锁，金灿灿的，和破旧的箱体形成一种说不出的对比。
他就这么背着旧包、拖着瘸腿的箱子，跟着他从石门峪一路颠簸到了省城。先是走了四十分钟山路到村口，等了一小时中巴，中巴在山路上颠了两个多小时到县城，再从县城转大巴，大巴在高速上跑了将近五个小时。一路上他没有合眼，怕睡着了东西被人拿，也怕坐过了站。到省城的时候是下午三点，他又按照录取通知书上的乘车路线，倒了两趟公交车，才终于站到了学校门口。
一身洗得发浅的藏青色短袖T恤，是两年前母亲在镇上集贸市场给他买的，十五块钱一件，买了两件换着穿。领口被反复**得微微变形，原本圆领的弧度现在变得有些松垮，往一边歪着。袖口被他随意往上卷了两道，卷到小臂中间。露出的小臂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是那种常年被太阳晒透又被风吹干的颜色。小臂上面留着几道浅浅的、旧旧的划痕，有的已经泛白，有的还带着浅淡的色素沉着——那是小时候上山割草被茅草划的、下地干农活被玉米叶子剌的、修理家里农具时被铁丝尖刮的。每一道痕迹都像一个小小的印章，盖着他十几年来在山里生活的日日夜夜。
最显眼的是他的手掌。
虎口位置，厚茧突出。右手虎口比左手更厚一些，因为右手握锄头、握扳手的时候更多。指腹布满细密的老茧，摸上去粗糙得像砂纸。食指第一指节内侧有一小块茧子，是常年写字磨出来的，但更多更厚的茧分布在掌心、指根、大鱼际——那些是握锄头、握扳手、握螺丝刀磨出来的。和同龄人伸出来细白软嫩的手完全不一样，他的手看起来像一只做了几十年农活的中年人的手。
裤脚沾着几点洗不掉的黄泥印，那是从老家出发时沾上的。石门峪的泥土是黄褐色的，黏性大，干了以后结成硬块，洗的时候怎么也洗不干净，会留下浅浅的印记。他出发前母亲帮他把这条裤子洗了三遍，泥印子淡了很多，但还能看见。母亲叹了口气说“将就穿吧”，他把裤子叠好放进箱子，心里想的是到了学校别人会不会笑话。
但现在他站在这儿，没有人注意他的裤脚。
因为周围全是热闹。
大多新生都由父母陪同而来，有人拖着崭新的拉杆箱，箱面亮得反光，四个轮子无声滑过地面。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