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那趟绿皮火车，我没回头
1993年，农历正月十六。
刘家沟还裹在年后那层薄薄的冷雾里。村口土路上影影绰绰站了十几个人，都是十八九岁到三十出头的庄稼汉，穿着家里最体面的衣裳——所谓体面，就是补丁最少。每人脚下搁着鼓鼓囊囊的蛇皮袋：棉被、搪瓷碗、两件换洗衣裳，还有家里蒸好的一兜白面馒头。
十九岁的刘向东蹲在路边，把娘塞过来的几张皱巴巴钞票缝进**口袋。三十二块钱，十块是**卖了两只下蛋的母鸡换的，另外二十二块是娘攒了大半年的鸡蛋钱。**站在旁边，手里捏着自己卷的旱烟，烟火在晨雾里一明一灭。话很少，半天才憋出一句：“到了城里，别惹事。实在不行就回来，地还等着你种。”
刘向东没应声。家里的地总共四亩三分，种小麦、种玉米，一年到头刨去化肥、农药、公粮，剩不下两千块钱。他下面还有个妹妹读初二，成绩拔尖，班主任说能考上县一中。但县一中一年学费加住宿费要两千出头。
家里的钱，只够供一个。
村口那辆破中巴车亮着大灯从土坡上颠下来的时候，刘向东站起来拍拍**上的土。他娘拉着他的袖子，眼眶红红的没有掉泪。同村的刘大柱使劲拍他的肩膀：“走！听说清水市到处在盖楼，工地一天能挣八块钱，比咱在家刨地强八倍！”
十五个人挤上中巴车，蛇皮袋塞满过道，人贴着人像罐头里的沙丁鱼。刘向东靠着车窗，看外头的土路、麦田、老槐树一截截往后退。从刘家沟到县城汽车站要两个钟头，从县城到市里火车站要三个钟头，从市里坐绿皮火车到省城再转到清水市——路上整整两天一夜。那张通往清水市的绿皮火车票，花了他十七块钱。不是卧铺，不是硬座，是站票。
绿皮火车上挤得脚都沾不了地。过道里、车厢连接处、厕所门口全是人。刘向东被人群挤在两节车厢中间的连接处，脊背贴着冰凉的铁板，脚边搁着蛇皮袋。半夜火车在一个不知名的小站停了四十分钟，有人从窗口翻进来，有人在月台上扯着嗓子卖茶叶蛋。他把娘塞的馒头掰了半个，就着搪瓷缸里的凉水，一口一口咽下去。人挤人，车厢里空气混浊得像地窖，但在那群打工者中间，他没有闻到焦虑——因为所有人都是奔着希望去的。
车厢里有人在喊：“清水市快了快了，还有三个钟头！”
火车缓缓驶进清水市火车站的时候，刘向东隔着车窗看见了远处那些正在盖的大楼。塔吊伸着长长的铁臂，混凝土搅拌机轰隆隆地转，玻璃幕墙在太阳底下反着光，晃得他眼睛睁不开。
这就是城市。大。****大。
刘大柱的远房亲戚在清水市一个建筑工地当小工头，说好了来接他们。可等了两个多钟头那人才来——一个四十出头的精瘦汉子，姓王，别人都喊他王工。王工把他们领到工地后面一排临时搭的棚子里。那是用石棉瓦盖顶、竹竿做梁柱的工棚。地面是夯实的泥土，晴天扬灰，雨天和泥。就是这样的工棚，也是那个年代民工最普遍的宿命——好一点的住芦席工棚，差一点的住油毛毡棚，再差的直接在大楼水泥地上铺张草席。
一人发了一张草席。没有床板。没有蚊帐。
三月里工地蚊子已经出动了，嗡嗡嗡一宿不停。同棚的老陈四十出头，四川人，木工，满手老茧。他叼着烟扔给刘向东一盒清凉油：“娃儿，城里不兴叫叔，都喊师傅。抹这个，蚊子少咬几口。”
刘向东接过清凉油，从蛇皮袋里摸出妹妹塞给他的那张纸条，在月光底下看了一遍又一遍。纸条上歪歪扭扭写着：哥，等我考上县一中，以后考大学挣大钱，给你买新衣服。他把纸条叠好塞回口袋，盯着头顶的石棉瓦，听着工棚那头有人压低了嗓子在赌纸牌，隔壁棚里有人在咳，远处工地上的打桩机还在闷声闷气地响——那是城市建设最初的声音，也是他新生活的开始。
十二块一天。一个月能干二十多天，攒下来也有将近三百。省着花，一年能攒三千来块。妹妹的学费够了。
那年刘向东十九岁，蹲在清水市某个工地的石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