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几根山药。
他没说过谢谢，我也不需要。
二十九年了，谢谢这个词在我们的字典里早就删掉了。
月底复查那天，周主任把我叫到走廊上。
"家属，我跟你说个情况。"
他的表情不太好。
"何建明同志的肌酐指标一直在往上走，透析能维持现在这个状态，但很难逆转。他这个肾病的类型，发展速度比我们预估的要快。"
"什么意思？"
"意思是，光靠透析，撑不了太久。我们得开始认真考虑肾移植的方案了。"
"多久？"
周主任停了一下。
"半年到一年。一年以后如果还不能移植，情况会非常困难。"
我靠着走廊的墙，没说话。
他又加了一句："您和何建明同志是配偶关系，如果血型和配型合适，**捐肾是成功率最高的方案之一。"
"……"
"当然，我只是提一个选项。具体的，你们家属之间可以商量。"
他拍了拍手里的病历夹，走了。
我站在走廊里。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病房区的灯一盏一盏亮着。
透析室里，何建明还在机器上躺着。
我透过玻璃窗看见他，手臂上插着管子，两只眼睛闭着。
原来人到了这种时候，才知道什么叫"离不开谁"。
可是何建明，你这辈子离得开谁，又什么时候离不开过我？
何悦到底还是请假回来了。
她说项目告一段落了，回来住一个星期。
一进门，看到她爸坐在阳台上，瘦了一圈不止，她没绷住，红了眼眶。
"爸，怎么瘦成这样了。"
何建明拍拍凳子让她坐下来："没事，透析的人都这样。你回来干什么，来回机票不便宜。"
"看你啊。"
何悦蹲在他膝盖前面，使劲忍着没掉眼泪。
那两天，何悦跟我住一间。
晚上灯关了，她翻来覆去睡不着。
"妈。"
"嗯。"
"医生是不是说过要换肾的事？"
"提了一嘴。"
"如果需要的话……我去配型。"
我侧过身看她。
"你有孩子，有家庭。别犯傻。"
"妈，那是我爸。"
"我知道他是**。但真走到那一步，也未必就得你上。"
她沉默了半天。
"妈……如果是你呢？"
我没回答。
第二天，何悦陪她爸去做透析。在透析室外面坐了四个小时，出来的时候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
她私下给我打了个电话。
"妈，周主任跟我说了，爸这个情况，越早移植越好。等肾源可能要排好几年，**捐是最快的。"
"我知道。"
"妈，你……"
她没说完。
她想问的是：你愿不愿意？
我知道。
但这个问题，我不想现在回答。
何悦回广州的那天，在门口抱了我一下。
她的手很紧。
"妈，我知道你跟爸之间有心结。但他毕竟……"
"回去好好工作。别操心这边。"
我拍了拍她的背。
她走了以后，家里又恢复了以前的样子。
我推着何建明去透析，回来做饭，他吃完进房间，我收拾完看电视。
只是做饭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还是会多放几根虫草花，多切两片山药。
习惯。
跟感情无关。
何建明住院后的第三周，陈桂英来了。
婆婆八十四了，走路颤颤巍巍，但精神头出奇的好。是何建红陪着来的，一进病房，看到儿子躺在床上，输液管从手背上延出去，一头白发凌乱地搭在枕头上，立马就哭起来了。
"我的儿啊，你怎么成了这样……"
何建明虚弱地拍了拍她的手："妈，您别哭，我好着呢。就是做做透析。"
"做透析？那得多遭罪啊。"陈桂英一把鼻涕一把泪，何建红在旁边递纸巾。
我站在病房门口，没进去。
陈桂英哭了一阵子，忽然转过头来看我。
那个眼神。
八十四岁的老**，那个眼神跟三十年前一模一样。带着审视，带着计较，还有一种理所当然的期待。
仿佛在说：你是何家的儿媳妇，你该上前来，你该端茶倒水，你该哭，该急，该表态。
"秀芳啊。"她开口。
"妈。"
"建明这个病，你得上心。夫妻一场，可不能在这种时候撒手。"
"该做的都在做。"
"做是做了，可我看你这态度……"她瞥了我一眼，"像是替别人忙，不像是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