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二十九年，我跟何建明冷着脸过了二十九年。一句"有何悦就够了，再生？做梦"，从那天起我把心门关了。不吵不闹，一天说不上十句话。直到他六十岁查出尿毒症晚期，医生说需要亲属肾移植。病房里所有人看着我。我说："我不捐。"满屋子没了声。这时候，主治医生拿着一份二十九年前的手术档案走进来，看着何建明，问了一句话：
"何先生，你爱人二十九年前在本院做过输卵管结扎手术，这个手术，经过她本人同意了吗？"
二十九年，说长也长，说短也短。
长到我跟何建明之间，多余的话一句都没有。短到每天都像在重复前一天，区别只是日历上的数字不一样。
我叫林秀芳，今年五十七岁。
何建明比我大三岁，刚过了六十。
我们住在老城区一个九十年代盖的家属院里，三楼，南北通透，七十来平，不大也不小。
小区门口有个早餐摊，左拐两百米是菜场，再往前走五分钟就是公园。
退了休的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
在邻居眼里，我们大概算得上"省心"的老两口。从不吵架，见面点头招呼，逢年过节互相送两样自家做的点心。
谁也不知道，我跟何建明之间的温度，早就跌到零下了。
这块冰，是二十九年前冻上的。
何悦那年三岁，胖嘟嘟的，刚学会自己**子，每天从***回来都要跟我讲她今天画了什么。
那时候周围不少人开始琢磨生二胎，单位里有几个同事已经怀上了。我也动过心。
不是嫌一个不够，是觉得何悦太孤单了。
我从小有个姐姐，什么事都能商量。我想让何悦也有个做伴的。
那天是个周六的晚上，何悦睡了。
我下了两个菜，煮了一锅小米粥。
等何建明坐下来，我把碗筷摆好，试着把话题往那上面引。
"建明，你看隔壁张嫂家老二上个月生了，男孩，把老张高兴的……"
何建明嚼着菜，没吭声。
我又说："何悦一个人在家总说没人跟她玩，要是有个弟弟妹妹……"
他放下筷子。
"你什么意思？"
"我想着……咱们也再要一个。"
我说得小心，几乎是商量的口吻。
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惊讶，甚至没什么思考的过程。
"有何悦就够了，再生一个？你做梦。"
这句话砸下来的时候，厨房的灯在头顶嗡嗡响。
我端着碗，没动。
"建明，我不是……"
"别说了。"他站起来，椅子在地砖上拖出一声响。"养一个孩子什么花销你不知道？奶粉钱、学费、以后结婚买房，你算过没有？咱俩加起来一个月就那点工资。"
"凑一凑也……"
"凑什么凑？"他拔高了嗓门。"我说不生就不生，这事没得商量。"
推开碗，进了卧室，门关上了。
我坐在桌边，面前的粥凉了。
窗户没关严，外面的风灌进来，灶台上的火早灭了。
那天晚上我收拾完碗筷，在客厅的沙发上坐到半夜。
他没出来看过我一次。
想好的话，什么"孩子是个纽带""钱可以慢慢攒""爸妈也能搭把手"，全都没用上。
不是他说不生这件事让我寒了心。
是他从头到尾没问过我一句：你为什么想生？
他不在乎。
从那天开始，我不再主动跟他开口说话。
他出门，我不问去哪儿。
他回来晚了，我不等。
饭做好了摆在桌上，他吃不吃是他的事。
开始那阵子，他好像没注意到有什么不同。
男人迟钝起来，比石头还迟钝。
后来，他大概也察觉了。可他既没问过为什么，也没做过任何试图修补的事。
他的方式是更晚回家，更多的应酬，周末带何悦出去玩，回来跟我说一句"她吃了""她睡了"，然后各干各的。
一年，两年，五年，十年。
我们把一个家，过成了两个人的独居。
何悦在这种诡异的安静里一天天长大。
她很聪明，学习不用操心，考上了省重点高中，又考上了广州的大学。
填志愿那天，她一笔一划写好，递给我看。
"妈，我想去广州。"
去广州。离这个家两千公里。
我没拦她。
她走的那天，我送她上火车。
她隔着车窗看着我，嘴巴动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