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被狗砸晕的临时工------------------------------------------，二十三岁，三流大学动物医学专业毕业，目前在市动物园当临时工。“临时工”都是抬举自己。准确地说，我是“实习生转临时工”——实习期结束后，其他同学都走了，只有我没找到下家，园长王胖子看我可怜，让我留下来打杂，月薪两千八，包吃住。，晚上睡觉能听见隔壁老虎打呼噜。，我泡了一碗方便面，坐在仓库门口的值班椅上，对着空荡荡的园区发呆。。，工作日日均游客不超过五十人。动物们比游客还闲，猴山的猴子天天蹲在假山顶上，眼神比我还迷茫。上周园长开会，说上面下了最后通牒：一个月内如果无法扭转局面，动物园直接关闭，地皮卖给开发商盖商场。“到时候大家各回各家，各找各妈。”王胖子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肉都在抖。。反正我本来就是临时工。。，每次我去喂食，它都会用一种“小伙子你又来了啊”的眼神看我，仿佛它才是这个动物园真正的主人，而我不过是它漫长猴生中的一个过客。“老马啊老马，”我对着猴山方向举起方便面碗，“敬你一口。”，头顶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嚎叫——“嗷呜——”，一团黑白相间的毛茸茸物体就从天而降，精准地砸在了我刚泡好的方便面上。。面飞了。我的夜班补助也没了。
我整个人被砸得眼冒金星，仰面朝天摔在地上，后脑勺结结实实地磕在水泥地面上。
疼。
***疼。
我挣扎着撑起身子，看见一只哈士奇正心安理得地趴在我那碗已经粉身碎骨的方便面旁边，伸出***溅在地上的面汤。它一身黑白毛乱糟糟的，脖子上还挂着半截断掉的皮绳，一双蓝眼睛贼溜溜地转着，看向我的表情仿佛在说——
“看什么看，没见过帅哥啊？”
“你……”
我刚想骂它两句，脑子里突然“嗡”的一声炸开了。
不是真的炸，而是一种我从没体验过的感觉。像是耳朵深处被人塞了一台收音机，突然调对了频率，所有乱七八糟的杂音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
一个声音。
一个清清楚楚、字正腔圆、甚至还带着点东北大碴子味儿的声音。
“妈呀，摔死老子了！这地面怎么这么硬？比我们马戏团那破笼子还硬！咦？这个人类怎么还睁着眼？我都砸他脸上了他居然没晕？这不科学啊……”
我盯着那只哈士奇。
它的嘴在动。
不是狗叫。不是呜呜声。它的嘴型、它的舌头、它的喉咙，分明在发出一个完整的、我可以理解的人类句子。
“……我可能被砸出脑震荡了。”我喃喃自语。
哈士奇的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蓝眼珠子里满是震惊：“**？你居然能听懂我说话？”
“我……能听懂。”
“你也是狗？”哈士奇歪着脑袋。
“你才是狗！”
“我本来就是狗啊。”哈士奇理直气壮地挺起**，“所以你不是狗？那你为什么能听懂我说话？这不科学啊！”
“别跟我提科学！”我一**坐在地上，感觉世界观的承重墙正在裂开，“我现在的脑子就是个浆糊！”
哈士奇凑过来，湿漉漉的鼻子在我脸上嗅了嗅，然后后退一步，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我：“嗯，确实是人类。味儿没错。那就更奇怪了……我们马戏团的驯兽师跟老子相处三年了，屁都听不懂一个。你倒好，老子随便说两句你全听明白了。”
“你是马戏团的？”
“曾经是。”哈士奇的眼神突然黯淡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不过现在老子跑路了。那破地方，谁爱待谁待。”
它说着，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围墙。我这才注意到，围墙上方的铁丝网被撕开了一个口子，几根铁丝歪歪扭扭地翘着，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撞开的。
“你是从围墙那边跳过来的？”
“跳？老子是飞过来的！”哈士奇挺起胸膛，“三米高的围墙，老子一个冲刺就上来了。就是落地姿势不太优雅——主要是你的方便面挡道了。”
“那是我的晚饭。”
“现在是我的了。”哈士奇低头舔了舔地上最后一点面汤，然后抬起头，满足地打了个嗝，“凑合吧，比马戏团的馊饭强。”
我看着这只从天而降、砸了我的晚饭、还一脸理所当然的哈士奇，一时间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笑。但还没等我做出决定，它突然竖起耳朵，整个身体紧绷起来，眼神变得凌厉。
“有人来了。”
三秒后，我才听到远处传来脚步声。它的听觉敏锐得可怕。
园长王胖子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手里还举着一个手电筒，光柱在我和哈士奇身上来回扫射。他看到满地狼藉和一只凭空出现的哈士奇，脸都绿了。
“江辰！这怎么回事？哪来的狗？！”
“园长，它……”
“我告诉你，动物园已经够乱的了！”王胖子根本不给我解释的机会，“明天上面就要来人考察，要是再出什么幺蛾子，咱俩一起卷铺盖滚蛋！这狗是哪来的？你养的？”
“不是……”
“那赶紧轰走！万一咬着游客怎么办？咬着动物怎么办？咬着……”
哈士奇扭头看了王胖子一眼，然后转向我，狗脸上浮现出一丝诡异的笑容：“哥们儿，这胖子是你领导？”
我下意识点了点头。
“他平时也这么咋咋呼呼的？”
我又点了点头。
“啧。”哈士奇摇了摇尾巴，“看来你混得也不咋地啊。”
王胖子完全不知道哈士奇在说什么，只看见这只狗对着江辰呜呜几声，然后尾巴一摇一摇的，以为它在撒娇，眉头皱得更紧了：“赶紧处理掉！明天考察团来之前，我不想看见任何一只不在名册上的动物！”
他转身要走，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你刚才是不是跟这只狗说话来着？”
“……没有。”
“我好像听见你说什么了。”
“园长您听错了。”
王胖子狐疑地看了我一眼，最终骂骂咧咧地走了。
等他走远，哈士奇一**坐在地上，翘起后腿挠了挠耳朵，说：“所以，你在这儿就是个打杂的？连个正式编制都没有？”
“临时工。”我承认。
“巧了，老子也是临时工。马戏团的临时工，连个正式狗窝都没有的那种。”哈士奇站起来，抖了抖毛，走到我面前，仰头看着我，蓝眼睛里闪过一丝我无法解读的情绪。
“哥们儿，咱俩挺有缘的。你能听懂我说话，我也看你顺眼。要不，咱俩组个队？”
“组队？”
“你帮我搞定麻烦，我帮你搞定麻烦。”哈士奇说，“我有个小秘密——我可不是普通的哈士奇。老子有绝活。真正的绝活。”
它说着，抽了抽鼻子，然后转向猴山的方向：“比如现在，你们猴山那帮猴子，正在商量越狱。”
“什么？”
“领头那只老猕猴，正给小的们训话呢。说今晚后半夜，趁值班的睡着，集体**跑路。它连路线都规划好了。”
我愣住了。不是因为老马要越狱这件事——那只老猕猴干出什么事我都不奇怪——而是因为哈士奇居然隔着这么远就能听见、还能听懂猴子们在说什么。
“你能听懂所有动物说话？”
“不能。”哈士奇说，“我只能听懂狗话。但是你不一样。”
它的蓝眼睛直直地盯着我。
“你刚才听懂了我说话，也听懂了猴子说话。小子，你不是脑子被砸坏了——你是被砸开了。”
我沉默了。
夜风吹过空荡荡的动物园，远处传来老虎山君低沉的呼吸声，猴山方向有窸窸窣窣的动静，头顶的月亮又大又圆，把整个园区照得惨白。
哈士奇还在等我的回答。
我看着它，深吸一口气。
“……你说你在逃命。从哪儿逃？为什么逃？”
哈士奇的耳朵动了一下，尾巴缓缓摇了摇。
“马戏团。”它说，声音第一次变得低沉，“城西那个‘欢乐世界马戏团’。表面上是马戏团，实际上是动物地狱。老子在那儿待了两年，亲眼看着他们怎么对待那些不听话的动物。”
它的眼神暗了下去。
“我逃出来的时候，他们还关着一只老虎、三只猴子、一头黑熊和十几条狗。每天训练，不听话就打，打完了还不给饭吃。老虎的牙被拔了三颗，黑熊的爪子被磨平了，猴子们个个身上有伤。”
它抬起头，看着我。
“所以我不是在逃命。老子是要回去的。带着能帮忙的人，一起回去。”
夜风忽然停了。
我看着这只浑身乱毛、脖子上还挂着半截断绳的哈士奇，看着它那双此刻没有半点玩笑意味的蓝眼睛，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它砸中我，不是意外。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马戏团的人叫我‘雷欧’，说是什么外国名字，听着威风。”它哼了一声，“但老子祖上十八代都是东北狗。你可以叫我——”
它顿了顿，狗脸上浮现出一种奇异的骄傲。
“——雷子。”
“雷子。”
“嗯。”
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看了一眼满地狼藉的方便面残骸，又看了一眼猴山方向——老**越狱动员大会似乎还在进行。
“你刚才说，你有绝活。”
雷子的耳朵竖了起来。
“先告诉我，你的绝活是什么。然后咱们再谈组队的事。”
雷子咧开嘴，露出一个堪称“笑”的表情。月光下，那双蓝眼睛亮得惊人。
“我的绝活啊，”它说，“叫‘拆家嗅觉’。”
“什么？”
“方圆五百米内，没有老子闻不出来的东西。**、**、地下的死老鼠、藏在柜子里的火腿肠——任何不该在哪儿的东西，老子都能给它闻出来。”
它得意地甩了甩尾巴。
“马戏团那帮人到现在都不知道，我为什么总能从他们的休息室偷出烟来。因为他们永远想不明白，一条狗是怎么精准定位到他们藏烟的地方的。”
我盯着雷子看了三秒。
然后我笑了。
这是我在这座快要倒闭的动物园里，第一次真正笑出来。
“成交。”
我伸出手。雷子愣了一下，然后抬起一只前爪，搭在了我的手心里。
月光下，一人一狗，握了个爪。
远处，猴山的越狱动员大会忽然安静了。
老马从假山顶上探出头来，浑浊的老眼望向仓库方向，嘴唇翕动了一下，发出一个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如果此刻有人能听懂猕猴说话，他会听到老马说的是——
“那小子，终于开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