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是在奶**七这天，踩着最后一丝天光赶回青石村的。大巴车碾过村口烂泥里的碎石子，吱呀一声刹住。司机接过我递过去的二十块钱，指尖都在抖，连找零都忘了，方向盘一打，油门踩得发动机轰鸣，车尾卷起一阵黄尘，疯了似的逃向山外，连尾灯都没敢多亮一秒。

我站在原地，看着车影消失在山路拐角。风裹着山里的潮气吹过来，带着一股烧纸和松枝的味道。三年没回，村口那棵三百年的老槐树更粗了，皲裂的树皮像老人的皱纹，树干上缠满了红布条。新的艳红，旧的发黑，层层叠叠，风一吹，哗啦啦响，像无数只手在拍打着树干。

小时候奶奶坐在槐树下纳鞋底，摸着我的头说，槐树是阴树，能拴住走散的魂。村里死一个人，就系一根红布，让魂儿认得回家的路。我仰着头数，数到第七根新布条的时候，手指顿住了。三年，七个人。青石村总共才三十多户人家。

老宅在村子最西头，背靠着山。青砖黑瓦的老房子，墙皮掉了一大块，露出里面发黑的土坯。门口挂着两个白灯笼，烛火被山风吹得忽明忽暗，把门框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两个站在门口的人。推开门，一股冷意扑面而来。

堂屋正中央搭着灵堂，黑布幔子垂到地上。***遗像摆在供桌中间，是我大三那年暑假**的。那天阳光特别好，她坐在门槛上剥毛豆，看见我举着手机，不好意思地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朵盛开的菊花。可现在，黑白相片里的她，嘴角还是弯着的，眼睛却像是在盯着我，冷冰冰的，没有一点温度。

供桌上摆着几个干巴巴的苹果，三根香烧得只剩最后一截，灰白的香灰堆成了小山，风一吹，簌簌往下掉。我放下背包，跪在**上，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额头刚碰到冰凉的水泥地，啪嗒一声脆响，在死寂的灵堂里格外刺耳。

我猛地抬头。供桌上那只豁口瓷碗，摔在地上，裂成了两半。那是***碗。从我记事起，她就用这只碗吃饭喝水，碗沿磕了个豁口，我给她买过新的，她扔在柜子里，说旧碗用着顺手。我的后背瞬间起了一层冷汗。

不是因为碗碎了。是因为碗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