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洪泽湖的水一路引到黄海边的盐碱地。我妈说北灌河挖好的那年她刚嫁过来，全村男女老少站在河堤上拍巴掌，看着浑浊的渠水从上游漫过来，灌满新挖的河道。她说那是她这辈子见过的第一条大河。我说那是渠，不是河。她说渠也是水，水就是河。我**逻辑从来不在语义上跟你纠缠——她把边界放在感受上。你觉得不是河，她站在堤上望见过水流涌进干裂平原时整个视野都被银白灌满的那个下午，那就是河。
我妈叫孙秀兰，嫁给我爸之前是隔壁孙庄的姑娘。她没读过书——不是不想读，是那时候孙庄没有女孩子上学的先例。她爸说一个女娃上学干什么，会写自己名字就行了。她八岁那年在村小的窗户外面站了一个秋天，扒着窗台听里面的学生念课文，被老师发现以后老师没赶她走。后来老师调走了，新来的老师不让她站窗台。她就回家带弟弟。十五岁下地挣工分，十八岁嫁给我爸。嫁过来的时候带了一包袱旧衣服和一本从村小垃圾堆里捡来的语文课本。那本语文课本她翻了几十年，纸页全毛了边，封面上“语文”两个字只剩下半边，她用浆糊粘了好几次，粘到最后浆糊比纸还厚。
我小时候的记忆是从灶台边开始的。我妈在灶台前炒菜，我趴在旁边的小桌子上写字。她炒一会儿回头看我一眼，说你那个“沈”字写歪了。她不识字，但她知道字写歪了，因为她把那本捡来的语文课本从头到尾看过无数遍，把每个字的形状都记在脑子里——不是字意，是字形，像记花纹一样。她可以从一堆字里面认出哪个是“沈”，哪个是“书”，哪个是“宁”，但你要她写，她拿着铅笔的手悬了半天落不下去，最后把笔搁回桌上，说手滑，明天再写。
我上小学以后开始教她认字。用抄写本的背面，用我写完的铅笔头，一个字一个字地教。先从她的名字开始。孙——秀——兰。她跟着我念，念得很认真，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在桌上画。写“孙”字的偏旁，她总是把“子”写歪，我说妈你要写正，她说正不正谁知道，我说我知道。她白了我一眼，但下一次写，“子”字的弯钩平了一点，再下一次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