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阵一阵地跳，无数记忆碎片像打翻了的拼图，哗啦啦往下落——
选课。食堂。校门口的打印店。图书馆四楼靠窗的位子。
全对上了。
我认得这个操场。认得那棵歪脖子梧桐树。认得**台上那面褪色的**——"热烈欢迎2008级新生"。
重生了。
我裴时衡，七十一岁，死在出租屋里——
然后重生回了十九岁。
站到太阳底下站军姿这天。
荒谬感和日光一起砸下来。
我深吸一口气，费了很大力气才没当场笑出声。
不是高兴。
是那种经历了太多之后，面对彻底超出认知的事情，脑子里只剩下一句——
"还能这样？"
教官走远了。
我偷偷活动了一下脚趾。
没有灰指甲。
好消息。
站了大概十分钟。汗从额头顺着脸颊往下淌，迷彩服贴在后背上，又闷又热。
但我没觉得难受。
七十一年都熬过来了。
站个军姿算什么。
太阳西斜的时候，教官让女生方阵换到我们对面练齐步走。
我的目光扫过去——
然后停住了。
宋清。
她站在女生队列的第三排。马尾辫高高扎起来，碎发被汗水黏在鬓角。白T恤外面套着迷彩服外套，袖子挽了两道，露出一截手腕。
十九岁的宋清。
她的脸上还没有皱纹。额头饱满，皮肤被晒得微微泛红，嘴唇抿着，下巴微微抬起。
年轻得——
我喉咙发紧。
五十二年。
我已经五十二年没有见过这样的她了。
那一瞬间，站在九月的太阳底下，周围全是十八九岁叽叽喳喳的声音和教官的哨子，我差点没绷住。
眼眶发酸。
鼻腔发酸。
连后槽牙都在发酸。
我转过头。
往队列的最边上挪了两步。
离她远一点。
再远一点。
上辈子，我在这个军训场上第一次跟她说话。她水壶忘带了，我把自己的递过去。后来她还的时候，壶盖上贴了一张小纸条，写着"谢谢你，裴同学"。
我留了那张纸条。
留了很多年。
后来搬家的时候弄丢了。她问过一次，你还留着那张纸条吗？我说扔了吧，记不清了。
她笑了笑，没说别的。
那个笑的意思，我过了几十年才猜出来——
可能是"果然如此"。
所以这一次。
我站到最远的角落。
不递水壶。不搭话。不制造任何接触的机会。
上辈子我用四十年证明了一件事——
我裴时衡，不配。
她值得遇到一个懂她的人。
我做了五十二年的丈夫，不合格。
这一次——
不耽误她了。
哨声响了。女生方阵开始齐步走。一排一排从我面前经过，鞋底踩在跑道上发出整齐的"唰唰"声。
我把目光钉在地面上。
不看她。
坚决不看。
——
然后她转过头来。
在队列经过我面前的那一秒，宋清偏过脸，越过两排人，直直地看向我。
我们的视线撞在一起。
她的眼睛。
我的呼吸停了一拍。
不对。
那双眼睛不对。
十九岁的女孩，眼睛应该是亮的。带着对大学生活的期待，带着对新环境的好奇，带着十八九岁特有的、还没被生活揉碎的光。
但宋清看我的那个眼神——
没有好奇。
没有陌生。
有的是一种很深很深的、沉甸甸的东西。
像是看了很久。
很久很久。
久到穿透了五十年。
十九岁的女孩，不该有那种看了谁一辈子的眼神。
除非——
她也记得。
队列走过去了。
她收回目光，面朝前方，继续齐步走。
马尾辫在后脑勺一甩一甩的。
我站在原地。
太阳快落山了。晚霞烧红了半边天。操场上的热气开始消散，风从梧桐树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点点凉意。
我攥紧了拳头。
手心全是汗。
2
军训第一晚。
宿舍六人间，铁架床上下铺，风扇转得吱嘎响，吹出来的全是热风。
我坐在下铺的床沿上，手里端着从水房接的一杯温水——不是凉水，是温水。我特意等凉水放了一会儿才端过来。
对面铺的方大壮正在赤膊挖一桶老干妈拌泡面，嗓门堪比军训教官："我跟你们说啊，咱班那个女生——就站第三排那个——绝了，我活了这些年头回见这种长相——"
上铺探下来一张戴眼镜的脸，季明远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