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七十一岁，死在出租屋。
枕头下压着她二十岁的照片。
再睁眼——军训场，十九岁，毒日头。
我站到离她最远的角落。
她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不对。
十九岁的女孩，不该有那种看了谁一辈子的眼神。
1
出租屋的天花板有一道裂缝。
我盯了它三年七个月零十二天。
裂缝从窗户那边开始，歪歪斜斜爬过半面天花板，正好停在日光灯管上方。每到下雨天，水顺着裂缝渗下来，滴在地上发出"啪嗒"的声响。
我听了三年的雨。
一个人。
七十一岁，独居十一年。手指头已经没什么力气了，但我还是能摸到枕头底下那张照片——照片上的姑娘二十岁，扎着马尾辫，穿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对着镜头笑。
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宋清。
我老婆。
不对。
前妻。
最后一次见她，是六十岁那年的秋天。她站在门口，手边放着一只行李箱。不大，深灰色，轮子有点歪。
我当时坐在沙发上看新闻。扭头看了她一眼，以为她要去超市。
她没去超市。
她站在那里，看了我很久。
那个眼神我现在还记得——不是恨，不是怨，甚至不是失望。
是一种很安静的放弃。
就好像一个人在门口站了四十年，终于决定不再敲了。
"你不懂我。"
四个字。
她说完就走了。行李箱轮子在楼道里咕噜噜响，一层一层往下，越来越远。
我没追。
不是不想。
是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不知道追上了该说什么。
她说我不懂她。
我第一反应是想反驳。
我怎么不懂你？我跟你过了四十年。你爱吃糖醋排骨，不爱吃香菜。你睡觉怕冷，冬天要开电热毯。你洗完头发喜欢坐在窗台上吹风——
但是。
她最喜欢什么颜色？
不知道。
她半夜起来，是去厨房喝水，还是去阳台坐着？
不知道。
她衣柜最里面有一条碎花裙子，买了三十年，吊牌都没拆。为什么？
不知道。
她五十五岁那年，有一次在厨房站着哭。我路过，看见了，犹豫了一下——走回了卧室。
第二天她跟平时一样端早饭上桌，笑着说鸡蛋煎老了。
我说没事。
就这样。
四十年，大概都是"就这样"。
我们不吵架。不冷战。不摔东西。逢年过节一起吃饭，出门手挽手，邻居都说我俩感情好。
但我现在躺在这张一米二的铁架床上，盯着天花板的裂缝，忽然觉得——
四十年，我好像从来没认识过她。
胸口开始发闷。
不是心脏病发作的那种闷——那种我已经习惯了，来了好几次。
是另一种。
说不清。好像有一团东西堵在那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我把照片摸出来，举到眼前。
光线太暗了。
看不清她的脸。
只看得见一片模糊的白。
手从半空落下来。照片落在胸口，贴着皮肤，凉的。
天花板的裂缝越来越模糊。
日光灯管的白光一点点往后退。
像有人慢慢在我眼前拉一道幕布。
最后一个念头是——
下辈子。
下辈子如果还能遇到她。
我一定先问她，你最喜欢什么颜色。
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
——
——
一团白光。
灼热。
刺眼。
滚烫。
我以为是***。
但***不该有蝉鸣。
——"立正！"
声音像一颗炮弹砸进脑子里。
我猛地睁开眼睛。
阳光劈头盖脸浇下来，毒辣得好像要把人活活晒化。空气里全是热浪，混着操场上橡胶跑道被晒软的焦糊味。
无数穿着迷彩服的年轻面孔。
绿色方阵。挺胸。抬头。目视前方。
我站在队列里。
腰——不疼。
膝盖——不疼。
后背——挺得笔直，没有任何一节脊椎在**。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指细长。皮肤紧实。没有老年斑，没有青筋暴起，没有关节变形。
十九岁的手。
心脏"砰"地跳了一下。
不是那种老年人心律不齐的突突，是实实在在的、有力的、年轻的——一下。
"二排第六个！说你呢！眼睛看哪里！"
教官的嗓门近在咫尺。
我抬起头。
操场。军训。烈日。
2008年。
大一。
九月。
脑子里"嗡"的一声。
太阳穴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