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的牙齿。
“你看看这牙口。”
我不明白他要我看什么。
“一颗臼齿断了。旁边两颗松动。这不是正常磨损，是被硬物击打过。”
他放下团团的嘴，又掀开了它腹部的毛发。
我看到了三四道暗红色的淤痕，有的已经发黄，是旧伤；有的颜色还很新鲜。
“这是长期遭受钝器击打的痕迹。腹部、肋骨附近，打法很有技巧，专门打有毛覆盖的地方，外面看不出来。”
我的血一下子冲上了头顶。
“这些伤，你不知道？”
“我知道有一次……她踢过它……”
“一次？”周医生的语气冷得像在念尸检报告，“至少十五次以上。跨度三到四个月。”
他直起身，把团团腹部的毛发重新覆盖好，动作比对待活着的时候还轻。
“你说它咬了你儿子。”
“是。”
“咬在什么位置？”
“左手前臂外侧。”
“伤口多深？”
“……破了皮，没到肌肉。”
“出了多少血？”
“几滴。”
周医生取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
“一只成年金毛的咬合力大概是一百二十磅。如果它真想咬你儿子，不是破皮，是骨折。”
他重新戴上眼镜。
“它用了不到十分之一的力。这叫什么，你知道吗？”
我愣着。
“这叫警告性咬合。每一只社会化正常的犬类都会这么做。它不是在攻击，它是在说停下来，你弄疼我了。你们把一只只会说别再打我了的狗，送上了安乐台。”
他把眼镜架推了推。
“这只狗被打了四个月，断了一颗牙，身上十几处淤伤，它从来没咬过施暴者一口。你儿子踩它尾巴，它也只是用十分之一的力气碰了一下就松嘴了。”
“它不是白眼狼，赵**。它是全天下最能忍的狗。忍到今天被你们杀了，它最后一件事还在舔你的手心——”
他停了一下。
“那不是告别。”
“那是什么？”
周医生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很快又被他压下去了。
“行为学上，犬类反复**主人的手心，是一种安抚行为。它不是在安慰你。它是在说——”
他一字一顿。
“我很疼，但我怕你难过，所以我告诉你我没事。”
我脚下的地面像被人抽掉了。
我的手撑在台沿上，指节发白。
团团就在我面前。金色的毛，闭着的眼睛，已经再也不会动的身体。
它死前最后一秒还在担心我。
而我亲手按住了它的头。
“还有一件事。”
周医生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
“你说它被你婆婆打了四个月。但你只知道其中一次。”
他没有回头。
“那你有没有想过，你不在家的时候，你婆婆都对谁动了手？”
门被他拉开。
走廊里的冷风灌进来。
我站在原地。
他最后那句话像一颗钉子，扎进了我的后脑勺。
你婆婆都对谁动了手。
我一下子想起了小安。
想起他最近越来越不爱说话。
想起他手背上那块他说是“自己磕的”的淤青。
想起他每次跟奶奶单独待在一起之后，就变得特别安静。
我的膝盖发软，扶着墙蹲了下去。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那家医院的。
天已经黑了。
街上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所有的光都刺眼。
牵引绳还在我手里。
另一端是空的。
我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在一个公交站台坐下来。
手机响了七八次，全是赵毅的。
我没接。
我翻开手机相册，找到上个月拍的一张照片。
小安趴在地毯上，团团侧躺在他旁边，他的小手搭在团团的肚皮上。
两个都在笑。
我把屏幕按灭了。
坐了很久。
然后我拿出手机，拨了一个电话。
“苏瑶。”
“晚晚？怎么了？你声音不对。”
“你是律师，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如果我要离婚，需要准备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先别急。回来慢慢说，我等你。”
我挂了电话，站起来。
腿还是软的，但我逼自己往前走。
不能就这么回那个家。
回去了，还是那副死水一样的日子——婆婆指着我的鼻子骂，赵毅装聋作哑，小安越来越沉默，而我唯一能信任的活物已经死了。
我用四年时间学会了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