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地下室能住就不错了。”
钱芳把收据甩在桌上，看都没看我一眼。
身后是排队缴费的家长和学生。有人在窃窃私语。
“你就别挑了，还想跟人家比？”
我把收据捡起来，叠好，放进口袋。
“好。”
我转身走了。
身后的议论声更大了一些。我没回头。
六年了。每年六千，一共三万六。我交的是住宿费，住的是地下室。
没有窗户。隔壁是锅炉房。冬天烫得睡不着，夏天闷得喘不过气。
我把收据放进床头那个铁盒子。六年了，三十六张，都在里面。
1.
高三开学第一周，我已经习惯了。
习惯地下室的潮气，习惯发霉的被子，习惯半夜被锅炉房的噪音吵醒。
我叫林念。十二岁那年，父母出了车祸。从那以后，我跟外婆相依为命。
外婆把我送进这所学校。省重点，升学率高。她说，念念，好好读书，将来有出息。
我没告诉她我住在哪里。
初一报到那天，其他同学都被带去四楼的六人间。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有人在笑。
钱芳把我带去地下室。
“宿舍紧张，你先住这儿。”
那个“先”，一住就是六年。
地下室原本是杂物间。堆着坏掉的课桌椅，落满灰的旧教具。她们清出一个角落，塞进一张床。
没有窗户。没有室友。潮湿的空气像一只手，捂在我脸上。
我没说什么。我以为真的只是“先”。
第一年过去了。第二年过去了。我还在地下室。
我去找过钱芳。她说，再研究研究。
第三年，高一，我因为地下室的潮气得了风湿。外婆来学校申请换宿舍。
钱芳当面答应，“会处理的，您放心。”
转头就没了下文。
后来我听说，那年新腾出的床位，给了一个转学生。那学生的妈妈，给钱芳送了三千块。
我妈走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念念，凡事留个底。”
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但从十二岁开始，我养成了一个习惯——所有的收据，所有的通知，所有的记录，我都留着。
床头那个铁盒子，是我爸留给我的。里面装着三十六张收据，四十七张照片。
照片是我自己拍的。地下室的墙，发霉的被子，堆在角落的杂物，锅炉房的管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