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湿墙生寒，粗衣入宫
暮春的京城总落黏腻细雨，宫墙青砖常年浸在潮气里，墙根爬着暗绿色苔斑，摸上去滑手发凉。
禤穗秾踩着湿软的青石板，垂着头跟在宫女队伍末尾。一身灰布粗衣浆洗得发硬，布料吸了潮气，死死贴在后背上，闷得人骨头发酸。她肤色偏黄，脸颊散布几点淡褐色小斑，算不上难看，却绝无半分宫中人讲究的姿色。一双常年浸在冷水里的手，指节粗硬，指腹皱起，掌心里厚厚一层硬茧。
岭南送来的进贡宫女，大多生得白净秀气，唯独她土里土气，站在人群里，一眼就能被人分出三六九等。
引路的太监是骆叙棠，生着一张尖瘦面皮，说话语调轻飘飘，带着一股子油滑气。他手里捏着一条细长竹鞭，不用来**，专用来敲打宫女的胳膊侧边，不痛，却带着刻意的羞辱。
“岭南来的？” 骆叙棠斜眼扫她，目光落在她揣在袖口、鼓出一小截的干枯竹篾上，“身上藏的什么破烂？宫里规矩不懂？零碎物件一律不准带进内宫。”
穗秾肩膀下意识往内缩了缩，指尖死死捏住袖口。那一节竹篾是母亲临走前亲手编的，软韧干燥，是她唯一的念想。她嘴笨，不会讨好求饶，只低声吐出两个字：“旧物。”
“旧物也要扔。” 骆叙棠挑眉，抬手就去扯她袖口，“宫里最嫌乡下破烂，别污了宫里头的干净地方。”
周遭同行的宫女纷纷偏头来看，有人眼里藏着讥笑，有人冷漠旁观。人人都明白，这是管事太监故意拿捏新人，底层宫人，生来就是被人挑拣、被人刁难的。
人群末尾，有宫女压低声音嘀咕：“长得普通，性子又闷，往后在浣衣局，怕是要被磋磨死。”
这话落进耳朵里，穗秾面皮微微发僵，眼底一点点发凉。
她自小在岭南乡野长大，看惯了看人下菜的乡亲，本以为进了皇宫，规矩严明，总能换一处安稳地方，混一口饱饭。到头来才懂，有人的地方，势利从来不会少半分。
细雨落在宫檐，淅淅沥沥，湿气钻进衣领，顺着骨缝往里渗。穗秾本就湿气重，阴雨天腰背又开始隐隐发酸，细密的酸胀感缠在骨头里，不剧烈，却磨人。
骆叙棠扯了两下没能扯出竹篾，嫌她手脚僵硬碍事，不耐地推了她一把。
路面湿滑，她脚步踉跄，鞋底蹭过长青苔的青砖，硬生生踉跄两步，狼狈扶住潮湿宫墙，掌心沾了一片冰凉湿滑的青苔。
身后传来几声压抑的嗤笑。
窘迫感顺着后脖颈往上窜，她耳尖微微发红，却没抬头辩解，只是默默把那截竹篾攥得更紧。
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底层人的隐忍，从来都是刻在骨头里的本能。
骆叙棠看着她这副闷不吭声的窝囊模样，没了继续刁难的兴致，甩了甩衣袖，语气刻薄：“进了浣衣局，收起你乡下那点小家子气。在这里，听话才能活下去，犟脾气，早晚冻死在阴冷杂房。”
转过一道湿冷回廊，远处殿宇隐在蒙蒙雨雾里，烛火昏沉，宫墙连绵，压得人胸口发闷。
穗秾抬起眼皮，悄悄望了一眼这座浸在潮气里的深宫。
墙冷，地寒，人更薄情。
她不求富贵，不求体面，只求一餐糙饭，一方干铺，安安稳稳熬过年月。
可脚下湿滑青苔，眼前冷漠宫墙，已经无声告诉她 ——
这深宫，从来不会成全普通人的安稳。
第二章 冷汤残饭，刻薄人情
浣衣局设在后宫偏僻角落，一排低矮瓦房，墙体常年返潮，墙皮一块块鼓起发霉，泛着灰白霉斑。院里常年晾满湿衣，水汽不散，空气里混着皂角涩味、潮气霉味，闷得人呼吸发沉。
蒙嬷是浣衣局资历最老的嬷嬷，年近五十，嗓门粗哑，脸上刻满岁月褶皱，说话从来不留情面。她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褂子，腰间捆着粗麻绳，手里捏着一根木棒，敲打着木盆里的衣裳。
骆叙棠把穗秾丢进院子，随**代两句，语气漫不经心：“新来的岭南宫女，性子闷，手脚笨，你随便安置，脏活冷水活都给她。”
蒙嬷眼皮都没抬一下，木棒重重砸在浸水的锦缎上，水花四溅：“我懂。乡下进来的，哪一个不是从头磋磨？”
简单两句话，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