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过期的船票
老街尽头有棵老槐树，听说活了三百多年。
树下有时停着一辆手推车，木头做的，旧得包了浆。车上一盏煤油灯，一本翻开的厚册子，旁边坐着个年轻人，二十七八岁，手指很长，指尖总在微微发颤。
他叫沈忘忧。
说“有时”，是因为不是谁都看得见。
住在老街的人都知道，那棵槐树下什么也没有。偶尔有人路过，说看见一个摆摊的年轻人，旁人就笑，说你眼花了吧，那地方空了十几年了。
但总有人说看见了。看见的人也不声张，只是会在某个下午，站在槐树对面多看两眼。
这天下午，住在老街东头的赵婶买菜回来，路过槐树，看见那辆推车，也看见了坐在旁边的年轻人。她不是第一次看见了，上个月也见过一回，当时以为是哪个后生在那儿歇脚，没在意。
今天她手里拎着菜，本来都走过去了，又折回来。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折回来。大概是好奇，又或者是那盏煤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让她想起什么。
“你这是卖什么的？”赵婶站在推车前问。
“不收钱。”沈忘忧说，“你要有想拿出来的东西，可以拿出来。”
赵婶觉得这话没头没脑的，但奇怪的是，她听懂了。她把手里的菜放下，在木凳上坐下来，坐了一会儿，从布包里摸出一张船票。
船票很旧了，纸面泛黄，边角起了毛。上面印的字迹模糊，隐约能看出是一张从重庆到上海的船票，日期是四十多年前。
“这个行不行？”她问。
沈忘忧拿起船票看了看，手抖得厉害，票在指间轻轻晃动。
“你留了很久了。”
“四十多年了。”赵婶说，“那年我二十二，在纺织厂上班。厂里有个小伙子，姓顾，我们都叫他顾师傅。他是机修工，比我大三岁。”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好像是太久没跟人提起这个名字了，说出来觉得生疏。
“我们好了两年。他家条件不好，我爸不同意，给我另外说了一门亲。我不愿意，他就找我爸谈，说他一定会让我过上好日子。我爸说，你拿什么让她过好日子？后来他辞了厂里的工作，跟人去跑船。走之前他来找我，给了我这张船票，说带我去上海。说上海什么都好，有外滩，有大世界，到了那边就没人管得了我们了。”
“那天晚上我去码头了。”
沈忘忧没有插话。
“我到了码头，看见船就停在那儿，跳板还没收。我站了很久。最后我回去了。”
“怕。”赵婶自己说了出来，“怕跟着他走了，以后怎么办。怕我爸生气。怕别人说闲话。怕这怕那。”
她把船票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
“后来他走了，没再回来。我嫁了我爸说的那个人，生儿育女，这一辈子也就这么过来了。挺好的。”
她把“挺好的”三个字说得很轻。
沈忘忧从车斗里取出一张白纸，裁成方形，把船票放在纸中央，开始折。他的手抖得厉害，但动作很慢，每一个折痕都压得很实。
一会儿工夫，船票被折进了一只纸船里。白纸包着旧船票，像给那段记忆穿了件新衣裳。
他把纸船递给赵婶。
“河在那边。”
赵婶接过纸船，小心地捧着，走到河边，弯下腰，把纸船放进水里。纸船在水面上打了个转，顺着水流慢慢漂走了。
三天后，赵婶收到一封信。信是一个中年男人写的，说是顾师傅的侄子。他叔叔一生未娶，上个月走了，临终前让他帮忙找一个人。他翻遍了叔叔的遗物，在一个铁盒子里找到一张照片，照片背面写着赵婶的名字和当年的地址。
赵婶拿着信又去了槐树下。推车还在，沈忘忧还在。
她把信给他看了，然后说：“他还留着我的照片。四十多年了。”
沈忘忧翻开那本厚册子，拿起笔。
赵婶看着河水的方向，说了一句话：“有些船注定没法靠岸，但河记得它的形状。”
沈忘忧把这句话记在册子上。
赵婶站起身，拍了拍衣角，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小伙子，你这摊子，是不是只有心里藏着事的人才看得见？”
沈忘忧笑了笑，继续擦他的煤油灯。
2 未拆封的毛衣
陈屿在老街住了三年，从来不知道槐树下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