犁铧为剑：布衣首辅的粮仓天下

杀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父亲把他塞进地窖，说：“陌儿，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出来。”地窖的木板盖上，最后一丝光消失。他在黑暗中蜷缩着，听着外面刀剑碰撞声、惨叫声、马蹄声……不知过了多久，一切归于死寂。
他爬出地窖时，天已经亮了。
眼前是地狱。
村庄被烧成了白地，到处都是**。他发疯似的在尸堆里翻找，找到了父亲——胸口插着三支箭。找到了母亲——倒在灶台边，手里还紧紧攥着半块没来得及藏好的饼。他哭不出来，只是呆呆地坐在父母身边，直到夜幕降临。
后来，他在尸堆里扒拉出半卷被血浸透的书。书皮已经破烂，但还能辨认出四个字：《齐民要术》。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书，只是本能地把它塞进怀里。再后来，一个过路的老农看见他，叹了口气，把他带回了自己的茅屋。
老农姓张，是个佃户，自己都吃不饱，却还是分给他一口粥。张老汉不识字，但种了一辈子地，懂得看天时、辨土性。林陌跟着他下地，一边干活，一边偷偷看那半卷书。书上写的耕田、选种、施肥之法，有些他能看懂，有些看不懂，他就去问张老汉，再去田里试验。
春去秋来，他在泥土里滚了十年。那半卷《齐民要术》被他翻烂了，又小心地裱糊起来。他亲眼看着张老汉因为交不起租子，被**家的恶仆打断了腿；亲眼看着村里的孩子因为一场春荒，**了三个；亲眼看着渭水泛滥，冲毁了堤坝，淹没了千亩良田，官府却迟迟不肯拨钱修缮……
为什么？他问过张老汉。
老汉只是摇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麻木：“命，这都是命。”
林陌不信命。
他开始偷偷识字——帮村里一个老秀才挑水砍柴，换他教几个字。老秀才说他聪明，可惜生错了人家。他不管，如饥似渴地学，把能找到的一切书简都看了。他渐渐明白，张老汉们的“命”，不是天定的，是人定的。
是那些高高在上的门阀士族，垄断了土地、知识、权力，然后告诉下面的人：这是规矩，这是礼法，你们生来就该如此。
去***规矩。
三年前，新朝建立，年号永初。**开科取士，不限门第。张老汉把攒了半辈子的三百文钱塞给他：“娃，去考。考上了，给咱们这样的人，说句话。”
林陌接过那三百文钱，沉甸甸的，像是捧着老汉一生的指望。
他一路乞讨、帮工，走到了长安。会试放榜那天，他站在榜前，从最后一名往前看，看到第三十七名时，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林陌。
两个字，写得端端正正。
那一刻，他没有狂喜，只是觉得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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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贡士林陌，上殿答问——”
太监的唱名声把林陌从回忆中拉回。他整了整衣襟——尽管那粗布**再怎么整理也依旧寒酸——迈步向前走去。
穿过两排朱紫公卿，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好奇，有审视，更多的是毫不掩饰的鄙夷。他走到御阶前，跪下，叩首：“草民林陌，叩见陛下，叩见太后。”
御座上坐着的是个十岁左右的孩童，头戴冕旒，身穿龙袍，正是永初帝。孩子显然有些紧张，小手紧紧抓着龙椅扶手。龙椅旁设着一道珠帘，帘后隐约可见一个端坐的身影，凤冠霞帔，姿态雍容。
“平身。”珠帘后传来一个清冷的女声，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林陌，你的策论，哀家看了。”
林陌起身，垂首而立。
“你这‘均田免赋，广设常平仓’九字，可谓石破天惊。”太后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且详细说说，何为均田？何为常平仓？又如何施行？”
林陌深吸一口气，抬起头。他的目光没有看珠帘后的太后，也没有看御座上的小皇帝，而是望向殿外那片湛蓝的天空。
“回太后，”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响起，清晰而坚定，“所谓均田，便是将天下田土清查登记，按人口分配。丁男授露田四十亩，妇人二十亩，奴婢、耕牛亦计口授田。所授之田，不得买卖，身死则还官，另授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