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盛京三月，桃花开得正盛，一辆青帷小轿慢悠悠地抬进了靖安侯府的后门。
轿帘掀开，姜禾捏着一把碎瓜子钻出来，先抬头看了看天，再低头看了看满地的花瓣，幽幽叹了口气：“人家穿越是锦衣玉食，我穿越是替人守寡，**老天爷不行。”
她穿的是姜家的嫡长女姜禾，十七岁，父母双亡，被叔父做主嫁进靖安侯府冲喜。侯府世子裴宴缠绵病榻半年，喜轿还没到府门口人就没了。原主是个老实性子，进门就哭成了泪人，一口气没上来，当场跟着去了——于是姜禾就来了。
小丫鬟白芷已经哭得双眼通红，小心翼翼扶着她往里走：“小姐节哀，世子爷他虽然……但您以后还有漫长的人生……”
“别哭了。”姜禾拍拍她的手，压低声音，“我问你，世子爷死了，我是寡妇对吧？寡妇是不是不用晨昏定省、不用给婆婆请安、不用陪小妾斗？”
白芷愣住了：“是、是吧……”
“是不是也不用天天打扮得花枝招展在这儿等人来瞧？是不是也不用参加那些无聊的赏花宴茶话会？是不是可以一个人清清静静吃吃喝喝？”
白芷被这一连串问题砸得晕头转向，下意识点头：“话是这么说，但小姐您怎么听着还挺高兴……”
“胡说！”姜禾立刻垮下脸，挤出两滴眼泪，“我夫君刚死，我悲痛欲绝，你们谁也别来打扰我养伤。对了，膳食给我送到房里来，我要肉圆子。”
白芷张了张嘴，终究没敢问出“您到底是伤心还是不伤心”这个问题。
靖安侯府占地极广，姜禾被分在了东边一处僻静的小院——偏安阁。院子不大，但胜在清幽，一棵老槐树遮了半院荫凉，墙角几丛翠竹长得正好。她在院中转了一圈，对住宿条件表示满意，又让白芷去厨房要了一壶热茶并四样点心，舒舒服服坐在廊下吃了起来。
一阵脚步声打断了她的下午茶。
来的是侯府的大管事刘福，身后跟着十几个丫鬟婆子，手里捧着各色素白布料，齐刷刷站了一院子。刘福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长脸，看人的时候习惯性半垂着眼皮，让人不大舒服。
“少夫人，这是府里给您准备的丧服布料，您挑一挑，明日便让绣娘赶制出来。”他顿了顿，“太夫人说了，世子爷的丧事要办得体面，您是未亡人，穿戴更要庄重。”
姜禾放下茶盏，扫了一眼那些布料，都是寻常的白麻布，有几匹甚至起了毛边。她不动声色地笑了笑：“刘管事辛苦了，料子先放下吧。”
刘福没走，反而往前踱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少夫人，还有一事。世子爷去得急，院里那几位姨娘、通房的安置，太夫人的意思是，让您拿个章程出来。”
姜禾眨了眨眼：“什么章程？”
“世子爷在世时，最宠的是柳姨娘，其次是王姨娘和赵姨娘。还有三位通房丫鬟，分别是春桃、夏莲、秋菊。这六位的去处，是留是放，是打发出府还是另作安排，都要您来定。”
姜禾想了想，诚恳地问他：“能不能全卖了？”
刘福脸色一僵。
“开玩笑的。”姜禾笑眯眯地摆手，“刘管事别紧张，我再没良心也不至于卖人。这样吧，你先让她们都老实待着，等我忙完丧事再说。”
刘福告退后，白芷凑上来小声道：“小姐，您真要处置那几位姨娘？”
“处置什么处置，她们跟我一样是寡妇，大家同病相怜。”姜禾又捏了颗瓜子，“不过话说回来，这么多人住在一个院里，吃穿用度谁出？侯府给的钱是固定的，人越多我分到的越少，这不合理。”
白芷：“……”
她家小姐的脑回路，她真的跟不上。
丧事一共办了七日。姜禾作为未亡人，每日哭灵守灵，该跪的时候跪，该哭的时候哭，一套流程走下来行云流水。但她这个“哭”比较有技巧——不是真哭，是拿姜汁抹在手帕上，往眼睛上一捂，眼泪哗哗往下掉，比真的还真。
前来吊唁的宾客们纷纷感叹：“裴家这新妇真是个重情重义的，哭成这样，嗓子都哑了——哦，她手里拿了个橘子，可能是怕低血糖。”
姜禾一边哭一边剥橘子，哭声中气十足：“夫君啊——你走得好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