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顾淮生站在城南“雲端”酒店对面的公交站台下，雨水顺着他手里那把十块钱的透明雨伞边缘往下淌，鞋子里已经灌满了水。
他没动，只是看着马路对面那辆银灰色的保时捷卡宴。
车牌号他认识。
车上下来的人是林晚，他的妻子。
她穿着那条红色连衣裙，是他去年去上海出差时买的，花了他小半个月的工资。
当时她在视频里说“太艳了穿不出去”，现在她穿着它，笑得像十八岁的姑娘。
另一个男人从驾驶座那边绕过来。
身材高大，穿着一件紧身白T恤，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在路灯下清晰可见。
顾淮生认出了那张脸——周景行，林晚的健身私教。
三个月前，林晚还拉着他一起去上过体验课，当时这位周教练一口一个“顾哥”叫得亲热。
雨水模糊了眼镜片。
一
顾淮生摘下眼镜，用湿透的衬衫下摆擦了擦，重新戴上。
正好看见周景行弯下腰，一只手抄到林晚的膝弯，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背，把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林晚尖叫了一声，然后笑着用双手环住了那个男人的脖子。她的脸贴在周景行的胸口，姿态亲昵而自然，像是重复过无数遍。
那把透明雨伞歪了。
雨水从顾淮生的头顶浇下来，顺着领口灌进去，浇得他透透的。
他站在那儿，看着周景行抱着林晚走进了酒店旋转门。门童殷勤地迎上去，帮他们推开了玻璃门。旋转门转动了两圈，红色的裙摆消失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
顾淮生低头看屏幕。雨水滴在手机屏上，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才勉强看清那条微信消息：“淮生，公司今天加班，我可能得通宵。你别等我了，早点睡。”
发送时间，两分钟前。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大概三十秒，然后把手机揣回裤兜里。他没往酒店走，也没打电话质问，只是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烟盒。烟盒泡了水，里面的烟全湿了，捏上去像个烂掉的饺子。
他把烟盒扔进垃圾桶，转身往地铁站走。
那天晚上顾淮生回到家，换了三趟地铁，花了将近两个小时。
推开门，玄关的灯还亮着。客厅茶几上摆着外卖盒子，是她昨天说“特别好吃”的那家酸菜鱼，打包盒上凝着一层白花花的油。阳台上的衣服没收，洗衣机里的床单洗到一半忘了晾，已经开始发馊。
顾淮生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身上的湿衣服把布艺沙发洇出一片深色的水痕。
他想起很多事情。
想起三年前结婚那天，林晚穿着婚纱坐在出租房的小床上，说“我不在乎你有没有钱，我只要跟你在一起”。想起两年前她辞职，说想开个花店，他把攒了五年的二十万转给她，结果花店开了两个月就关了，她说“太累了不想干了”。想起一年前她开始频繁去健身房，私教课一节三百八，一个月光健身就花掉六千多。
他从来没说过一个“不”字。
不是因为他有多大度。
是因为他真的爱过她。
凌晨两点，顾淮生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进书房，打开了那个锁着的抽屉。
抽屉最底层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是他父亲的遗物。信封里装着一份家族信托基金的风险规避条款，厚厚一沓，全是法律条文和专业术语。他父亲生前是做建筑承包的，后来转行搞地产投资，留下这套东西的时候只说了一句：“万一哪天你被人坑了，这就是你的退路。”
顾淮生从来没想过要用它。
他是做建筑设计的，每天跟图纸和工地打交道，生活简单到乏味。他对林晚的要求只有一个：忠诚。其他的一切他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现在这个要求也成了奢望。
他抽出那份文件的第十七条，借着台灯的光反复看了三遍。第17条的内容很简单：若婚姻因配偶方明显过错破裂，过错方将自动放弃婚内所有共同债务的豁免权，并需承担创始人离任后产生的公司连带责任。
这句话翻译成大白话就是——如果他离婚，林晚不仅分不到他的钱，还得帮他背债。
顾淮生把文件放回去，锁好抽屉。
他开始在脑子里列清单。
房子，市值大概四百二十万，还有一百八十万的贷款。车子，那辆凯美瑞，十八万落地，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