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九三年，我姑父在外面有了人，要跟我姑离婚。
那年我七岁，啥也不懂，就知道我姑打电话回来哭了一晚上。
第二天天没亮，我爹就把我从被窝里拽了出来。
“穿衣服，跟我走。”
院子里停着三叔的农用三轮车，大伯已经坐在车斗里了，手里提着他那把杀猪刀，刀面上还带着猪血，没洗。
二伯搬了四把竹椅扔上车，嘴里叼着烟，一句话没说。
三叔发动三轮车，突突突地往隔壁镇开。
车上除了四个大人，还有我堂哥周磊、周鹏，堂弟周涛。
四个大人，四个小孩，挤在三轮车斗里，谁也没说话。
到了**家门口，大伯第一个跳下车，一脚踹开院门。
**正在屋里吃早饭，筷子停在半空中，看着鱼贯而入的一群人，脸就白了。
我爹把竹椅摆开，在院子中间一字排开。
“坐。”
四个大人坐下了。
我们四个小的站在后面。
**放下筷子走出来。
“大哥，你们这是——”
我爹没看他，掏出烟点上了。
大伯从怀里摸出块磨刀石，开始磨他那把杀猪刀。嚯嚯嚯，嚯嚯嚯。
二伯站起来，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看见墙角堆着一垛木柴，找了把斧子，开始劈柴。
三叔脱了外套，对着院墙练起了拳，一拳一个坑，砖渣子往下掉。
**站在门口，喉结上下滚了两回，没说出话。
**从镇上粮站赶回来，站在大门口看了三十秒。
老头进屋了。
过了一会儿，**从屋里出来，脸上挤出一个笑。
“大哥，误会，都是误会。”
我爹掐灭烟头，站起来，拎起竹椅就走。
全程没说一个字。
从那以后，**再没提过离婚的事。
我姑后来跟我说，那天**尿了裤子。
我不知道他尿没尿，但我记得他站在门口那会儿，腿确实在抖。
这事让我从小就懂了一个理。
我们周家的事，周家人自己解决。
不用讲道理，人到了就是道理。
那年之后又过了二十一年。
我二十八了，在省城待了六年。
腊月二十三，小年。
我妈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公司开会。
“楠子，你啥时候回来？”
“明天的票，妈。”
“早点回，你姑……又出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咋了？”
“你表弟王浩欠了赌债，那些人上门要钱，你姑拦着不让进门，被推倒了，胳膊摔折了。”
我没说话。
“**想去，我拦着呢，他那个脾气，去了要出人命。”
“我明天到。”
我挂了电话，跟会议室里的人说了句“散了”，拿上车钥匙下了楼。
助理小陈追出来。
“周总，明天下午还有个项目签约——”
“推了。”
“可是对方催了三次——”
“我说推了。”
小陈不敢再说话。
我开车上了高速，四个小时，省城到河阳县，三百二十公里。
车是去年买的，黑色的路虎揽胜。这车我平时不开，嫌太扎眼。今天顾不上了。
到县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没先回家，直接去了县医院。
住院部三楼，骨科病房。
推开门的时候，我姑躺在床上，右胳膊打着石膏，脸上还有一块青紫。
姑父**坐在床边的凳子上，低着头，一句话不说。
我姑看见我，眼眶一下就红了。
“楠子，你咋来了？”
“我妈说的。”
我看了**一眼。
“姑父，人呢？”
**抬起头，五十多岁的人了，头发白了大半，眼里全是血丝。
“跑了，那帮人收完东西就跑了。”
“不是问那帮人。”
我盯着他。
“王浩呢？”
**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我姑替他说了。
“你表弟三天没回来了，电话打不通，欠了多少我们也不知道。”
“嗯。”
我转身就走。
“楠子！”我姑在后面喊，“你别冲动，那些人不好惹。”
我没回头。
出了医院，我给堂哥周磊打了个电话。
“磊哥，我回来了，在县医院门口。”
“我知道了，你等着，十分钟到。”
周磊来的时候开着他那辆面包车，后面还跟着二伯家的周鹏，骑了辆摩托车。
周磊下车看了看我的路虎，眼睛瞪大了一圈。
“操，这谁的车？”
“借的。”
“借的？谁借你这么好的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