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别怕”。他们听到了那个声音，不知道是谁说的。何铭知道。他在那张照片里认出了那个人的脸。
四
何铭后来在那座停车场里待了很长一段时间，不是每天去，是一有时间就去。他拿着一支录音笔，在停车场里走来走去，拍手，跺脚，喊一嗓子，录下那些回声。他在家里用音频软件分析那些录音的波形图，在那些杂乱的、重叠的、衰减的声波里寻找规律。他找到了一个被很多人重复过很多遍的波形。不是脚步声，不是拍手声，不是跺脚声，不是喊声。是一句话，非常微弱，几乎要被底噪完全淹没，但它在。
何铭把那段波形单独提取出来，降噪，放大，再放大。他听了很多遍，一遍一遍地听，把音量调到最大，把耳朵贴近音箱。他听到了——“别怕。”不是他那天在负二层听到的那个声音，是另一个。更老，更哑，像一个人在很深很深的、没有光的、被压了很多年的地下，在混凝土和钢筋之间，在那些被塌方埋掉的机器和工具之间，在那些和他一起被埋掉的工友的遗体之间，他对着那个永远不可能再打开、但他知道有一天会被打开、会有活人走进来的出口的方向，用最后的力气说下了这句——别怕。他不怕死，他怕的是那些在他死后走进来的人会害怕。他告诉他们不要怕，这里没有鬼。他在这里，他是人，和你们一样的人。他有名字，何铭在那篇报道里没有找到他的名字。但他不需要了，他知道了。
何铭把那一段“别怕”的录音截取了下来，存进手机里，设成了闹钟铃声。每天清晨他被“别怕”叫醒。不是“别怕”，是“别怕”，不是在对他说，是对这座城市的每一个人说的。在那些加班的、深夜才回家的、在空荡荡的停车场里一个人走路的、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回头却看不到人的、被恐惧攫住心脏不敢呼吸的人们，对你们说的。你们不是一个人。他从半个多世纪前就等在那里了，用他身体消散后化为尘土和钢筋水泥融为一体的全部重量，为你们扛住头顶上的整片大地。不让它塌下来。
五
后来那座停车场要关了。不是因为它不安全，是因为这栋楼要拆了。开发商买下了这块